第九百九十七章 斗米人心

    台下的嘈杂，随着一个缓缓挪动的身影，一寸一寸静了下去。
    那老妇是被两个兵卒半架半搀上来的。她一条腿使不上力气，走路总往一边斜，整个人缩着，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又没松开的旧弓。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风从台下卷上来，那些布条便跟着她发颤的身子一块儿摆。
    她走一步，脚底下掉一点土。走到近前，一股说不清是霉、是汗、还是烂草堆里沤过的气味迎面扑上来。
    赵言眉头没皱，只偏了半寸，随即又站正了，声音放得极稳：“老人家，您慢慢说，说给大伙儿听。”
    老妇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她那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仿佛这一口气在心里存了太久，一时竟不知从哪一头开口。
    “说吧。”赵言又道，“有本王在这里，没人敢拦您。”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一层什么。老妇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里原是灰蒙的一片，这会儿忽然就红了，红得吓人。
    “我……我家原在嵩县西边的山坳里。”她一开口，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石在磨，“祖上三代守着那几亩薄田，年成好时,一年能收两石多粮。今年开春就没下过一场透雨，麦子刚抽穗就枯了，秋天颗粒无收。里正来催粮，差役来催税，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最后连锅都揭下来换了半斗米。”
    她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声音陡地高起来：“没法子,我们一家六口，扔了那几间空屋子，一路往东讨饭。听人说洛溧城富，城里的老爷们一顿饭能倒掉半缸白米，我们想着，哪怕讨一口剩的，也能活过这个冬天。”
    台下没有人说话。有几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走到城外才五六天。”老妇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清早，我还在道边捡人家扔的菜叶子，就听见马蹄声，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已经冲到跟前了。”
    她抬起手，往空里抓了一把，像要抓住什么：“他们不是官兵吗？官兵怎么能那样！见人就踹，见门就砸，见东西就抢。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刚会喊奶奶，被一个骑马的一脚踹在心口上，人飞出去两丈远，落地就不出声了。我扑过去抱他，那畜生还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走了。”
    “我老头子六十多了，走不快，被人一棍子打在背上。他本来就有喘病，那一棍子下去，趴在地上起不来，抬回家第三天就没了。”她说到这里，忽然把脸埋进胳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我连张席子都买不起，就把他拖到沟里，盖了两锹土。”
    台下的抽气声响成一片。
    赵言没有动。他让那沉默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老妇抬起头，满脸是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一道一道的痕，“后来那些人把我们这些没死的，全赶去攻城。老的、小的、瘸的、瞎的，一个不落。我儿子也在里头，他才二十三，胳膊上还带着伤。我说我替他，我说我老婆子这条命不值钱，你们让我去。他们不听，一脚把我踢开。”
    “我就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城头的炮一声一声地响，烟一起，人就倒一片。我看着我儿子的后背，被一炮打穿，衣裳都烧没了，人还在往前走两步，才扑下去。我喊他，我喊哑了嗓子,他一声都没回。”
    她猛地提高声音，喉咙里几乎撕开：“我那儿媳妇，被他们拖走了。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头发散着，一声一声地喊娘。到现在是死是活，我不知道。我连她是往哪边去的都不知道！”
    “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她把两只手摊开，掌心里空空荡荡，“我这一路走过来，走一步就想一步，想我那孙子，想我那老头子，想我儿子，想我那儿媳妇。这世道是怎么了？该死的活着，该活的死绝了。我这样没用的，怎么就不让我替他们去了呢？呜呜……”
    话没说完，人已经往下软。两个兵卒赶紧去扶，老妇的腿一弯，几乎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
    赵言脸色沉下去。他侧了侧身，压着嗓子叫过董义远：“回头让人取几斗米来，先给这位老人家送去。”
    董义远愣了一下：“主公……”
    “几斗米。”赵言重复了一遍。
    董义远没有再劝，只把声音也压低：“主公心善，可咱们粮也不宽裕。您这一给，开了个头，一会儿人人上来哭，个个都要，那是多少斗？到时候给不起，反倒惹人埋怨。”
    赵言听到这句，心里反倒一动。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大半天。
    “那就多拉些出来。”赵言当即抬起手，声音不高，却让身边几人都听清了，“城里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咱们总不能干看着。施米施粥，迟一日早一日，终归是要做的。今天一并做了，还省得日后费事。”
    董义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明白，自家这位主公一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不只是心善，而是心里另有算盘。他只是主公，他是帐下的人，主公说了算，便依着办。
    “只怕到时候粮食不够,又要我来想法子。”董义远低了头，把这话含在嘴里，一个字也没往外吐。
    不过片刻工夫，两辆木轮车推到台下，车上堆着麻袋，一袋一袋往下卸，糙米的香气混着尘土散开来。赵言亲手接过一斗，双手递到老妇怀里：“老人家，义军如今也艰难，就这几斗糙米，是我们一点心意。您先回去，把日子往后撑一撑。”
    老妇抱着那斗米，怔怔地看他，忽然跪下去了。
    “使不得！”赵言抢上一步扶住她胳膊，“您是遭罪的人，受不起这个。”
    这一扶，倒像是扶倒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台下先是几条嗓子喊起来：“舜王！我家也没了！”“舜王！我兄弟被官军吊在树上打死的！”“我爹娘被火里烧死的！”
    喊声一起，便压不住了。人群往前挤，一个接一个往台上爬，衣裳破的、脸黑的、身上带伤的，个个都伸着手，个个都在说话。有说房子被烧的，有说闺女被抢的，有说一家七口埋在自家院里的。话越说越乱，人越挤越紧,台前一片哭声，一片骂声。
    “是官军烧的！我们都看见了！”
    “土匪还讲个规矩，官军连规矩都不讲！”
    “舜王，你说句话啊！”
    董义远、张都督、吕维祺、曹文召几个人站在侧边，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像是大冬天的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这“舜王”究竟想做什么？
    吕维祺还稳得住，只是手里的袖口被攥出了褶。张都督不吭声，眼睛盯着台下那片翻涌的人头，喉头动了几下。曹文召到底见惯生死，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松。
    董义远心里最乱。他先前听赵言含含糊糊提过几句，说这天下不能只靠打，还得靠别的。当时他只当是酒后话，如今看着台下这帮人眼睛里烧起来的东西，才明白那不是话，是火。这火烧到哪一步，他不敢想。
    赵言立在台上，看着底下这锅已经滚起来的水，慢慢吸了一口气。
    火候到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裹着这帮人去抢粮、去杀人、去跟朝廷撕破脸。那不是今日该做的事——今日还有一块石碑没立。
    他抬脚上前三步，站到台口，两手往下一压。
    台下静了些，又静了些，最后只剩下几声压不住的抽噎。
    “大伙儿的话，本王都听见了。”赵言的声音顺着风送出去，一句一句，极清楚，“天灾、地灾、人灾，三样一齐砸在你们头上，你们没吃没穿，家破人亡，这些，本王都知道。”
    他顿了顿：“本王既然到了这里，就不会不管。”
    底下一阵骚动。
    “可今日——”赵言把手一抬，压住那片声音，“今日是祭奠死者的日子。这些冤，这些仇，咱们慢慢算；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记着。今日先让死者入土，先让咱们把这块碑立起来。别的事，往后再说！”
    这一句说完，台下的哭声渐渐歇了，人头慢慢低下去。
    赵言转过身，朝孙承宗那边点了点头：“起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