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六章 立碑祭民

    四个人折腾到天色将明，赵言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偏偏这天还有正事要办。他只好眯了那么一小阵，硬撑着困意爬起来。
    见人都到齐了，赵言干咳两声，板起面孔问道：“碑刻得怎么样了？一会儿能用得上吗？”
    张都督赶紧起身回话：“昨夜主公吩咐下来，属下连夜把全城的石匠都召集齐了。方才去看，大体已经完工。碑上的文字是张公拟的，请主公过目。”
    说完，他双手递上一卷纸。
    其实碑文多半已经刻到石头上去了，赵言看与不看，都是一个样。可他到底是主君，该走的过场，一步也不能省。
    赵言随手扫了两眼，点头道：“不错，张公的字越发遒劲，文采也比先前更好了。”
    董义远客气了两句。赵言这才接着说：“事情就照昨日议定的办。其一，务必大张旗鼓，让满城百姓都知道；其二，务必庄重肃穆，显出义军与官军的分别；其三……”
    正说着怎么安排，门外忽然有人高声报到，一个差役快步进来：“小人奉赵钱将军之命回禀：福王殿下一直闷在府里，这回也想出来参与此事，不知主公应不应？”
    曹文召听到这里神色一动，却一个字没说，只拿眼睛看赵言如何处置。
    赵言平日里反应总慢半拍，心思却转得飞快。他心里道：赵钱办事的本事倒是长进了，可到底还是年轻，这种事也敢派人当面来问？
    董义远也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却见赵言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便把话咽了回去。
    赵言亲自接话：“这是我们义军的盛事。福王殿下愿意来，我们求之不得，岂有拒绝之理？”
    “只是这事本不该由福王殿下先提，本王理该亲自登门去请。从昨日到今日，事情一桩压着一桩，实在腾不出空，还请殿下见谅。末了一会儿劳烦张公写个帖子，恭请福王殿下前来观礼。”
    董义远听了，眼睛一亮：主公这心思越来越深了，这般棘手的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一句“这是我们义军的盛事”，先把事情的性子定了——福王虽是大遂的王爷，在这件事上却没资格插手。
    一句“本王理该亲自登门去请”，分清了主客。你福王来，是观礼的客人。
    再一句“劳烦张公写个帖子”，面子给足了，既敬着他的位分，又不给他半分实权。同时也是说给在座诸人听的：福王只是一块招牌，洛溧城上下的事，仍旧是舜王说了算。
    在座的这些人里，除赵言之外，要数董义远段位最高。往下便是张都督、吕维祺、宋献策和曹文召四位。
    尤其是曹文召，身为“明季良将第一”，不光会打仗，于政事上也极敏感。像“降福不降顺”那种浑话，他提都不提。
    赵言压得住场面，他就老老实实；赵言但凡露出半分弱势，他便会跳出来对着干。
    若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他逮着机会就要反客为主。
    这会儿见赵言几句话就把事情摆平，曹文召心里也生出几分佩服，暂时间没了别的心思。
    众人议定，便骑着高头大马，换上体面的衣冠，大摇大摆地走在洛溧城几条大街上。
    前头安排了二十条大汉，手里提着锣鼓，一边敲一边喊：“大遂官兵无道，伤及无辜百姓！舜王仁德，念及百姓无罪，特命人搜罗城外尸骸，葬于城外乱坟岗，立碑以祭——魂兮归来！”
    洛溧城的百姓昨夜已隐约听说了这事。只是这年头的风俗，素来喜谈喜庆、讳言丧事，许多人只当是无关紧要的琐事，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城里锣鼓喧天，倒像先前马英娘的戏班子进城唱戏一般，自然引得人人出门张望。那些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个跟在队伍后头大呼小叫，跟逢年过节似的。
    更别说那些小商小贩，鼻子比谁都灵，早早挑起担子紧随其后，扯着嗓子吆喝：
    “糖葫芦——糖葫芦，又甜又大个的糖葫芦！”
    “糖人！糖人！谁买糖人！”
    “麦芽糖咧，麦芽糖，粘住牙齿张不开的麦芽糖！”
    好家伙，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洛溧城今日开了庙会。
    赵言把后世商家炒作那一套搬了出来，第一时间就把这事闹得满城皆知，把手下诸臣连同城中士绅、百姓，都忽悠得一愣一愣。
    这算什么？办一场丧事，竟办出了庙会的动静？
    等众人把洛溧城几条街逛遍，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这才一路直奔城外乱坟岗。
    所谓乱坟岗，其实就类似后世的墓地。只因无人看管，胡乱埋的人多了，草木长得半人高，方圆几里不见人烟，看着颇有几分瘆人。
    赵言赶到的时候，那块巨大的石碑已由几头牛硬拖了过来。
    孙承宗正带着同窗好友洪觐杨、李锡九、王懋忠三个人在那儿指挥士卒搭木架，预备稍后用几组滑轮把碑身吊起来，稳稳栽进坟头。
    这座新坟着实不小，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土山。里头埋的，就是城外枉死的百姓，是赵言命董义远领着城中丁壮拖来，草草葬在此处的。
    不多时，城里看热闹的百姓都围拢上来。那些闻声而至的小商小贩，也早寻了好位置，支起摊子叫卖。
    甚至还有几个算命的，在一旁指指点点：“左青龙，右白虎，这地方风水不差啊！”
    “这是舜王殿下亲命风水高手寻的地，能差到哪儿去？这些人这辈子吃亏受罪，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也算值了。”
    这些算命看风水的，自然不知道赵言手底下还有个精于此道的宋献策，只当是自己眼力过人，越说越起劲。
    赵言见人来齐了，便走上高台，扬声开口：“本王自己也是苦人家出来的，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我清楚得很！咱们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歇手，图的是什么？不就图一口饭吃！”
    “可这老天爷不叫人活——旱的旱，刮风的刮风，下雨的下雨，没完没了；这地也不叫人活——发大水、闹蝗虫、地震，年年都要来一遭；这人更不叫人活——贪官、恶霸、地痞流氓，一个个骑在咱们脖子上作威作福。”
    “这些，咱们都忍了。本也没指望朝廷替咱们做主。可谁能想到，土匪坏，官兵比土匪还坏！土匪抓了咱们，逼着咱们去攻城，那也就罢了——土匪人少，死个几百上千，只当咱们命不好。”
    “可官军大军一到，挨家挨户搜人，烧房子、抢东西、糟蹋女人，这还不算完，还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统统赶去攻城！这还有天理吗？还有良心吗？”
    方才还嘻嘻哈哈的百姓，听到这里，一个个都不出声了。
    有几个本就是遭过大难的，侥幸活了下来，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