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清风楼的酒宴

    清风楼的酒宴
    夜色退尽，鱼肚泛白。
    随著万家灯火磨灭以后，北境清河城内，早已经换了模样，原本还在清风楼的大批士卒，早已经撤到城外，现在城内，只有洛云侯的先锋军，拱卫城池。
    府衙内，张瑾瑜翘著二郎腿，拿著张孝霖加急传来的奏折，正在仔细地瞧著，眉宇间的不快，已经显露出来，身边的宁边，刚刚给侯爷泡好茶水，见侯爷不开心，立刻出声问询；
    「侯爷，可是张孝霖将军那边，出了事？」
    「嗯，事没出，是左贤王伊稚呼邪那个老狐狸，当真是小心，原以为他会把最精锐的黑狼骑带走，没想到秃噜花在黑风坡的三万精锐狼骑，始终不曾挪动，看样子是盯死了永州和云阳一带。」
    摸了摸手中的奏疏，眼里多了一丝谨慎，虽然他嘴里把东胡铁骑贬低的一文不值，可真要遇上，也够他自己喝一壶的，马背上的民族，可不是说说，所以，靠著他手头上的骑兵，胜算不大，所以到现在，好不容易忽悠住了月氏人出兵五万精锐骑兵，就是为了对付这些人马，想到月氏人，不自觉就开口问道；
    「怎么这两天，没有见到莫如公主呢？」
    宁边闻言一愣，侯爷这才想起那位，赶紧回应；
    「回侯爷的话，这几日，莫如公主和夫人，都在清河市坊，品尝菜肴，说是尝一尝这南北交汇口味，期间，三郡节度使三位夫人得知以后，便随著一起陪同，现如今，她们在清风楼特意摆了宴席，给夫人和公主，接风洗尘。」
    话到此处，宁边也感到有些不妥，可也没有多说什么。
    「真有意思，看来，那位公主殿下，也是待不住了，接风洗尘，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天，何来接风一言，先不管他们，本侯给张孝霖回信，让他务必守好云阳郡，不必理会黑风坡的秃噜花，现在，派出斥候，盯著北河郡那边，那条密道具体信息，可否打探出来。」
    若是打探出来，未必不能给他所用，胡人能进来，就说明此地能出去，若是大军绕道草原，从后面堵住东胡人在晋北关的退路，是不是就能让东胡人退出历史舞台呢，这念头一起，怎么也压制不下去，可惜，风险太大了，他也不想，最后的利益，徒作他人嫁衣....
    「是，侯爷，末将领命。」
    等著宁边刚要动身，张瑾瑜忽然又开口吩咐，「备上马车，带著一些礼物，咱们去清风楼，给三位将军府的夫人回礼。」
    「是，侯爷。」
    府衙马车齐备，动作很快，张瑾瑜并未换上严整的侯爵公服，只著一件玄色暗云纹锦袍，外罩墨狐裘披风，腰间悬著那柄象征身份的龙雀刀，此刀可是稀罕物，乃是西河郡几大门派合力进贡的，话说，这刀，还是前朝内库流落在外的，也不知那几位掌门，如何寻来的。
    出了府衙，宁边亲自驾车，随行亲卫皆著便甲，护卫著一辆装载著几口沉甸甸樟木箱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碾过清河城的青石板路，驶向城中最为繁华富丽的清风楼。
    晨光熹微，昨夜的喧嚣与紧张仿佛被这层薄雪轻轻掩埋，只余下深秋特有的清冽与沉静。
    清风楼今日显然被特意清了场，三层主楼飞檐斗拱，在晨光中勾勒出精致的剪影。
    朱漆大门敞开著，早有三位衣著华贵、风韵各不相同的美妇人在几位管事嬷嬷和俏丽丫鬟的簇拥下，立于阶前等候。
    为首一位身著鹅黄锦缎袄裙，眉目温婉，却隐隐透著几分英气，正是朔阳节度使大夫人史青氏；左侧一身宝蓝宫装，体态丰腴，笑容和煦的是山阳节度使夫人明兰；右侧身著石榴红劲装，身姿挺拔，略显清冷的则是云阳郡节度使夫人裴氏。
    「侯爷驾临，清风楼蓬荜生辉。」
    史氏率两位姐妹盈盈下拜，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张瑾瑜利落地跃下马车，虚扶一把：「三位夫人多礼了，府衙俗务缠身，来得迟了，莫怪瑾瑜怠慢。」
    既然有投靠过来，该做的事，都做了，这些礼节上的面子，他自然是要给的，目光扫过那三口樟木箱，宁边立刻指挥亲卫抬到阶前，「一点北地特产，些许南边的新巧物件，不成敬意，给三位夫人与公主殿下把玩解闷。」
    「侯爷厚赐，妾身等愧领。」
    史青也没有之前怨念，含笑致谢，侧身引路，「公主殿下已在楼上雅阁相候，侯爷请。」
    清风楼三楼最大的雅阁「揽月轩」内，暖意融融，异香浮动，巨大的鎏金铜兽炉吞吐著上好的银霜炭火，四壁悬挂名家字画，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
    月氏的莫如公主正临窗而坐，此番前来，就是为打探汉人朝廷那边的消息，没想到，这几位夫人竟然那么警觉，果真是不简单。
    一身劲服未穿，反而换了一身汉人家普通的杏黄织金襦裙，长发挽成倾髻，只斜插一支点翠孔雀翎步摇，碧蓝的眼眸望向窗外清河雪景，神情恬淡，仿佛洗去了几分草原的野性，多了些中原的婉约。
    身后，侍立著两名同样作汉人打扮、眼神却异常警觉的的侍女。
    「殿下，侯爷已经到了酒楼前院，三位夫人都已经下去迎接，连同那乌雅玉夫人也跟了下去。」
    「嗯，知道了，都说汉人那些读书人奸诈，现在看来，那些高门大户，内宅里的夫人，更不遑多让，说的那些话，几乎一个字不能信，怪不得王兄说，汉人最鬼。」
    莫如公主眯著眼，刚刚来此，还以为能有多大的收获，毕竟是洛云侯和几位将军府那些事，心中必有裂痕，以此为基，就能套出许多话，可惜，竟然做了无用功。
    「殿下，那今日来，不就是浪费机会了，还让那个小侯爷心中有所怀疑。」
    怕是得不偿失，心腹侍女，面目有些不解，这些事，做的不怎么隐秘。
    谁知，莫如公主微微一笑，「怀疑就对了，本宫对他的提议，甚感兴趣。」
    回想那夜侯爷所言，这月氏的王位，为何不能是她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阵脚步声，屋门响动，见张瑾瑜进来，莫如公主并未起身，面目收敛，刚刚一些在脸上的心思，瞬间不见，只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侯爷终于来了，本宫还以为侯爷忙于军国大事，忘了清风楼这小小的接风宴呢。」
    见到莫如公主这模样，一身的清丽，仿佛真是汉家大户人家的千金，若不是眼里那抹湛蓝色，怎能看出不是中原人，张瑾瑜拱手笑道：「公主说笑了，三位夫人的盛情，本侯怎会不来，只是营中斥候传来紧要军情，不得不先行处置，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公主与诸位夫人海涵。」
    说完，不看公主的样貌，倒是转头，目光扫过雅阁，除了三位夫人，还有伺候的其侍女，屋内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位身著儒衫、气质沉稳、留著三缕短须的中年文士侍立在侧，定睛一看，不就是那一日，从府衙出来的节度使幕僚远吗，张瑾瑜心中了然，今日这宴，有些蹊跷。
    「侯爷赏光，妾身等，自然无比荣幸，」
    「侯爷，请上座。」
    史青赶紧招呼人，重新摆了桌子，换了茶点，等洛云侯在主位上坐下。
    三位夫人与乌雅玉重新落座，只是这位子安排，莫如公主和乌雅玉一左一右，靠近侯爷身边，三位夫人，连在一起坐在侯爷对面，看著眼前的公主，靠的侯爷那么近，三位夫人暗地里对视一眼，各有所得。
    「上菜，快点。」
    「是，夫人。」
    随著裴夫人叮嘱，伺候的丫鬟点头应和，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皆是清河名厨的拿手之作，南北风味交融，山珍海味俱全，水晶肴肉晶莹剔透，松鼠鳜鱼色泽诱人，炖得软烂的驼峰氤氲著热气，精致的蟹粉汤包皮薄如纸————更有来自江南的陈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酒香四溢。
    眼见著美食端上，张瑾瑜也不客气，拿著筷子便吃了起来，酥肉入口，回味无穷。
    「果真是南北荟萃，这些菜的味道，既融合了北地豪气，又加上江南的温软，竟有一股难舍之
    情。」
    虽然张瑾瑜说的有些夸张，可入嘴的菜肴，咸淡刚好，味道上，不比那些名厨差，也有可能，是自己忙了一上午，腹中有些饿了所致。
    「多谢侯爷夸赞，说来也巧，妾身等人离开府邸的时候，就把伺候的人都该带上，没想到，能在这里，被侯爷夸赞，那些奴才，当真是三生有幸。」
    明夫人端起酒盅，微微一笑，有了人吹捧，这酒桌上的气氛，自然是热烈许多，「不算是夸赞，就像这盘酥肉，个人口味不同，吃的做法就不同，但本侯虽说生于关外，可家母却生于江南，所以这些菜的做得，合本侯胃口，夫人不必过谦。」
    张瑾瑜抿一口茶水，却把酒盅推到一旁，并未饮用，这丝毫动作，让明夫人神情一滞。
    除了不饮酒，只说话用膳，席间气氛起初倒也融洽，三位夫人努力维持著贵妇的从容，谈笑风生，话题围绕著清河的风物、京师的繁华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轶事。
    莫如公主话不多，偶尔品评一下菜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张瑾瑜身上，带著探究的意味，冯远更是沉默寡言，如同一个尽职的背景候在一旁，只是眼神锐利，仔细观察著席间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茶过三巡，菜肴稍歇。
    冯远终于动了，上前一步，端起桌上一杯新茶，走到张瑾瑜面前，深深一揖：「侯爷，在下冯远，代我家国公爷，以茶代酒，敬侯爷一杯。国公爷远在京城，心念北地安危，亦挂念侯爷少年英杰，时常担心侯爷，今日托在下向侯爷问安。」
    张瑾瑜并未起身，只端起面前的茶碗，微微一动，这一回，竟然不是说节度使府上的面子，反而是说了国公府的面子，想到那位镇国公垂垂老矣，可对自己在朝堂说的话，多有维护，这个情，他可记著，遂虚虚一举：「镇国公乃是朝廷之柱石，瑾瑜亦深为敬仰。冯先生请。」
    言罢，浅浅抿了一口。
    冯远却是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
    放下茶碗，冯远并未退回座位，反而又斟满一杯，再次敬上：「侯爷，这第二杯，是国公爷代北地边军数十万将士，敬侯爷，东胡猖獗，犯我边关，幸赖侯爷神威，连战连捷，收复失地，稳住北境大局。国公爷闻之，不胜欣喜振奋！此杯，谢侯爷为北境军民解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却隐含深意，明显拉关系的话，张瑾瑜也挑不出理字，不说其他的，眼前的男子，果真是「先生」一流，这言语中的话，拿捏小心，让人听得舒服。
    张瑾瑜依旧平静，再饮一小口：「冯先生言重了，守土卫国，乃武人本分，东胡跳梁小丑，不足挂齿，牛帅麾下将士亦是百战精锐，瑾瑜不敢居功。」
    冯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第三次举杯，腰弯得更深，语气也带上了恳切：「侯爷，这第三杯，是国公爷私下托付在下，恳请侯爷高抬贵手！」
    此言一出，雅阁内瞬间安静下来，三位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如公主把玩著手中玉杯的手也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宁边的手，不易察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能让国公府递来这些话，当真是出乎意料，张瑾瑜终于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冯远面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哦？牛国公位极人臣，嫡脉更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何须向我这后生小子恳求？冯先生究竟何意，不妨直言。」
    冯远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压力，额头微微见汗，但话已出口，无法回头：「侯爷明鉴，晋北关之失，实乃————实乃天灾人祸，奸佞构陷所致，朝廷里面，不说文官节制，就算是北地边关，也不能说全是勋贵守将的错，卫侍郎来得急————朝廷之中，奸佞未除，流言蜚语不断，更有宵小之徒欲借此番失利，谋夺勋贵边军一事，国公爷唯恐边军军心，只能和侯爷明说，若不然，朝廷猜忌日复一日，更恐寒了数十万北地戍边将士之心！」
    顿了顿，偷眼观察张瑾瑜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国公爷深知侯爷深得圣眷，边关糜烂，需要侯爷力挽狂澜，若是侯爷有意，国公爷必让北地边军，配合侯爷的横扫之势，东西夹击，定能一举荡平东胡，收复故土，届时，国公府唯侯爷马首是瞻，所有功劳，尽归侯爷！」
    冯远一口气说完，语气急切，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这是牛将军最后的挣扎，希望能用镇国公府名声，换取喘息之机，三位夫人听得明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张瑾瑜。
    某得此番几句真心话，张瑾瑜也微微眯起双眼，看来，牛继宗是急了，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疑
    心病越重，不说其他的，能把国公府的名声压上来，显然定襄城那边，已经到了不能等的地步，可恰恰如此，张瑾瑜还真想不明白，接近十万大军守城，还怕那些胡虏攻城，这一仗，打的是什么玩意，莫不是送人头。
    随著时间流逝，张瑾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雅阁内格外清晰，另一只手，缓缓放下酒杯，目光从冯远脸上移开，扫过三位神色紧张的夫人，掠过莫如公主那看好戏般的碧蓝双眸，最终定格在窗外天色上。
    「冯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镇国公的意思，本侯明白了。」
    冯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然而，张瑾瑜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夹击东胡？想法是好的。可惜————」
    微微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柳芳西去，卫侍郎跟随，不对，是卫侍郎带著柳芳西逃，而石光珠那些人集结边军精锐，与其说是威慑增援，不如说是虚张声势，若他们真有二十余万边军精锐，换成他在并北郡，直接率军东进，再次猛攻晋北郡城，威胁右贤王且提侯的后路，所以，「时机不对，人也未必可靠。」
    冯远脸色瞬间煞白，：「侯爷！何出此言？国公爷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边军将士们已经集结完毕，各家早就通了气————」
    「忠心？通了气，笑话。」
    张瑾瑜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带著讥讽言道：「几万精锐，镇守雄关要塞，面对一群无宫城利器的东胡士卒，竟能一溃千里，连丢数城！冯先生，你且告诉本侯，这忠心」体现在何处？还有通了气，是体现在闻风而逃的速度上，还是体现在弃城不顾的果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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