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南地加征北税

    南地加征北税
    内阁部堂，堂内司吏，都在神色匆匆的出地整理各处书案上的案牍，另有值守部堂的主事，带著人不断梳理外面送来的奏疏和急报。
    可越是如此沉闷紧张的气氛，内堂里的李首辅，反而一扫之前的疲惫。
    刚刚宋振的话语铿锵有力，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尤其是提出的「北饷盐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本就沉闷压抑的内阁部堂气氛更加凝重。
    几乎是瞬间，李潮生眼神有些阴郁，这些法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一想到卢阁老在内阁当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宋阁老，您所言之事，确有道理，可现在朝堂，并非平静，且江南水患刚去，若是再征税，这江南的地界，怕是不一定安稳，或者说，卢阁老那边，不知宋阁老可曾去商议。」
    若是没有，此法断不可行，现在朝廷倚重江南一地，可不仅仅是赋税钱粮，更多的是一种安定天下的底气，若是江南乱，则中原必乱。
    说完，就定定看著宋阁老，想确定宋阁老的面目有何变化，心中又是有何处的依仗。
    「小阁老，此番前来，我已经去了卢阁老府上，浅谈此番加征一事，卢阁老并未反对，所以，此事可做。」
    宋振丝毫没有惧意，此间的事，朝廷，已经无路可退了。
    李首辅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中，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明暗不定，二人的对话，传入他耳中，久久没有言语，只有手指在冰冷的黄花梨木扶手上，缓慢而沉重地敲击著。
    「父亲————」
    李潮生看著父亲那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更弯的脊梁，心头涌起一阵酸楚，此事若开，许多事就是有了头前借鉴一事，他还知道父亲在权衡什么，加税，尤其是针对盐商加税，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是朝野震动，江南不稳。
    若是不加税，北境防线一旦崩溃，胡虏的铁蹄将踏碎大武山河，他父子二人便是亡国的罪魁。
    良久，李首辅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仿佛抽干了他肺腑间最后一丝热气，抬起眼皮，目光疲惫却异常锐利地看向宋振：「宋阁老，你可知此举若成，便是掘了江南根基之一隅？若不成，则你我皆成众矢之的？」
    「下官明白！」
    宋振挺直腰板，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但下官更明白，若无此北饷，我等连做众矢之的」的机会都将失去，大厦将倾，何惜片瓦？江南根基动摇，总好过江山倾覆，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全力推行此策，为北地将士争一线生机！」
    话已至此，已无后路，李首辅的目光又转向儿子：「潮生，你以为如何？」
    李潮生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宋振，又看向父亲：「盐商盘剥，积弊至深，宋阁老所言，确为实情。北地军饷，更是刻不容缓。此策————虽是险棋，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筹措巨款的法子。」
    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推行之法，需慎之又慎，刚柔并济。一味强压，恐生大乱。儿子有三虑：
    其一，名目与范围。北饷盐税」之名，过于直白，极易授人以柄，被扣上盘剥商民」的帽子。不如改称盐商报国捐输」，稍加粉饰，可消弭些怨气。征收范围，是否只针对持有盐引之大盐商？中小盐贩若一并加征，恐伤及无辜，反乱盐市。儿子以为，当以资产为限，只征大户。」
    「其二，执行之人。盐运使司与地方官员，多与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若用他们主导，此策恐怕形同虚设，甚至变本加厉转嫁于中小盐商乃至百姓。必须另派得力钦差大臣坐镇江南，专司此事！此人需位高权重，清廉刚正，不惧权贵，且有霹雳手段，同时，宋阁老刑部务必派出精干吏员随行，赋予其查案、缉拿之权，遇有阻拦即可拿下。」
    「其三，此番去，与他们是祸事，可未必没有朝廷的恩赐，织造局的沈万和，有官身在，牵扯众多官员，时至今日，有些事不得说，洛云侯学生徐长文的案子，一直没结案，是不能，不可，所以，以此为例，或许可否给官身名录。」
    宋振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又一粒石子，在沉寂的内堂激起一圈圈凝重的涟漪。
    李潮生抛出「三虑」，特别是「另派得力钦差大臣坐镇江南，专司此事」的关键提议，让烛光摇曳下的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李首辅敲击黄花梨扶手的手指，节奏愈发缓慢，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敲在无形的鼓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钦差大臣——人选？潮生，你既提出此议，心中可有成算？此职非同小可，既是利剑，亦是火坑。位高权重者，非六部堂官、九卿中坚不可：清廉刚正者，朝堂之上，凤毛麟角：不惧权贵、
    有霹雳手段者——更是难上加难。不知多少眼睛盯著江南这块肥肉，又有多少人，早已陷在那盐池泥沼里，抽身不得。」
    李潮生深吸一口气，迎著父亲锐利的审视，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宋振。
    宋振神情肃穆，显然也在急速思索，天下何人敢不伸手，何人敢拿出宝剑斩杀，满朝文武，就算是他，也要权衡利弊，只江南一案，就可看出，许多事，是不能，不敢，但有一人，他...
    李潮生思索片刻，定了定神，回想起来，脑中竟然出现一个人影，徐长文，可他出不了天牢。
    「宋阁老执掌刑部多年，明察秋毫，对朝臣品行才干知之甚深，不知宋阁老心中，可有适宜担此重任之人选？此人须如父亲所言，能顶住江南士绅、盐商巨贾，乃至——地方盘根错节势力的汹涌反扑。」
    宋振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脑中竟然想起一人，是御史台那边的，立即拱手道：「首辅大人，小阁老所言极是。此乃国之要害，人选关乎成败，恕下官直言，非孤臣」不可任！思来想去，有一人，或能当此重任。」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左佥都御史，张简之！」
    「张简之？」
    李首辅眉峰微挑，似在回忆此人履历，但印象不多。
    宋振语气肯定，带著一丝激赏：「正是，张简之出身寒微，两榜进士后历任地方，曾在江南盐运副使任上短暂署理过盐务，深知其中积弊，后来因弹劾上官贪墨盐课，反遭排挤，调入都察院任御史。此人素有清廉」之名，性情刚直不阿，嫉恶如仇，在都察院屡次弹劾勋贵、贪官，不畏强权，手段雷厉风行。
    正因其不通人情世故，在朝中并无深厚根基，反而少了诸多顾忌。更难得的是，其家眷均在原籍，身无旁骛，可全心赴险！其左佥都御史之位，秩虽非极品，然都察院风宪官身份，巡按地方本就名正言顺，赋予钦差之权亦是惯例，足以震慑地方魑魅魍魉！」
    李潮生闻言思索，缓缓点头，此人他也略有耳闻，或许可以试一试，但江南若无兵随身，怕是和洛云侯一般，也被刺杀，所以，需要有兵可用：「张简之——亦有耳闻。确如宋阁老所言，性如烈火，不畏权贵，他在盐运副使任上的经历尤为宝贵，深谙盐务关节，非全然门外汉，断不至于被下边胥吏轻易蒙蔽。且其酷吏」名声在外，江南盐商闻其名，必先胆寒三分，或能收敲山震虎之效。只是——」
    杀能杀，可最后的收尾税赋，如何能把江南的局势安稳定下来，才是关键。
    「此人其手段过于刚猛，恐失之圆融。父亲适才所言「刚柔并济」，张简之恐只擅「刚」之一面。」
    李首辅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决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乱世用重典，矫枉须过正，张简之之刚」，正是此刻所需，他之不圆融」，恰是破开江南那潭死水的利斧，！至于柔」——潮生，这正是你需要思虑周全之处。」
    话到此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儿子。
    李潮生立刻领会，接口道：「父亲教诲的是。柔」之道，在于名目、范围和缓冲。其一，名目务必按儿子所请，定为盐商报国捐输」。此非加征盐税，而是朝廷危难之际，仰仗江南忠义富商为国纾难的义举」，户部当立刻行文，明发邸报，昭告天下，将此策定性为捐输报国，大肆褒扬率先响应之盐商，赐予义商」匾额甚至荫子虚衔。将此事的体面」，做到十足！让那些盐商巨贾，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公然抗拒「报国」大义的名分！此乃柔」之第一步，旨在分化瓦解，堵悠悠众口。」
    想到这些，更是理了思路，语速加快，条理分明：「其二，范围严格限定。正如儿子先前所虑，中小盐贩、行商，乃至依托盐场、运河为生的贫苦力夫，绝不能动！此捐输，只针对持有朝廷签发盐引之纲商、总商，且以其家资产巨万为标准，具体标准由户部会同盐运使司精算，确保只征全国盐商中的翘楚，顶多不过百余家！同时，明令地方，严禁借此名目向其他商贾、百姓摊派分毫！若有违者，钦差大臣有权即刻锁拿法办！此乃「柔」之第二步，意在缩小打击面，避免波及无辜，动摇盐业根本民生。」
    李潮生深吸一口气，看向宋振：「其三，便是为张御史这把刚刀」配好刀鞘」，此为柔」之关键。宋阁老方才提及刑部精干吏员随行，赋予查案缉拿之权，此为霹雳手段，必不可少。然，仅有此还不够。儿子建议，由户部选派至少两名精通盐务、钱粮的老成干吏，作为张副使的副手随行。他们的职责，一是协助张
    副使厘清盐商资产，精确核定捐输额度，务必有理有据，经得起推敲，避免授人以罗织罪名、肆意抄没之柄；二是在张副使与地方盐运衙门、府县官员之间，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传达朝廷劝捐」而非强夺」的本意，抚慰人心，解释政策，收集反馈。这些人选，户部需仔细掂量，既要精熟业务，又要懂得变通，且自身必须清白可靠！」
    宋振重重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小阁老思虑周详，此刚柔并济」之策，甚妙。刑部这边，下官会亲自挑选三名经验老道、
    铁面无私的刑名高手，以及一支精悍的捕快小队，随张简之南下。专司查缉抗拒捐输、阳奉阴违、
    暗中串联，乃至借机盘剥中小盐商、百姓的贪官污吏、不法豪商。
    再请内阁令，让金陵禁军随行保驾护航，凡有证据确凿者，无论涉及何人，许其就地锁拿，押解回京受审，遇有暴力抗法者，格杀勿论！务必确保张副使之威权，畅通无阻！」
    宋振的话语带著凛冽的杀气，让堂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李首辅听完二人之言，紧绷的身体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疲惫更深，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好。潮生的三虑」与刚柔并济」之法，宋阁老的人选与刑部助力，大体可行。张简之——
    就他了。此人孤直，却也正因孤直，或可成此孤忠之事。既如此，内阁决议就定了，潮生，你那户部选派精干副手之事，由你亲自督办，人选名单，今晚务必呈报于我，要快！」
    李首辅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宋阁老既已言明其未反对，那便是默许。
    李潮生与宋振同时肃然拱手：「谨遵首辅钧令！」
    李首辅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疲惫却带著千钧之重：「去吧。分头行事，刻不容缓。北境烽火，将士们————等不起。」
    「记住，」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一字一句道，「此策，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然，疮若不补，毒必攻心；渴若不饮，立时毙命！我等今日所为，是不得已而为之，更是孤注一掷！成，则为北地将士争得一线喘息之机；败，则你我三人，连同这煌煌内阁，便是那万夫所指的罪魁祸首，遗臭万年！望二位——戮力同心，莫负此身，莫负此国！」
    李潮生和宋振心头俱是一震，一股悲壮与决绝的情绪弥漫开来，他们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内堂，各自融入部堂外那昏暗的长廊和无边的夜色之中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李首辅独自一人，在摇曳的烛光下，对著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如同垂暮巨兽的低吼，在空旷的部堂内久久回荡。
    夜色退尽，鱼肚泛白。
    随著万家灯火磨灭以后，北境清河城内，早已经换了模样，原本还在清风楼的大批士卒，早已经撤到城外，现在城内，只有洛云侯的先
    锋军，拱卫城池。
    府衙内，张瑾瑜翘著二郎腿，拿著张孝霖加急传来的奏折，正在仔细地瞧著，眉宇间的不快，已经显露出来，身边的宁边，刚刚给侯爷泡好茶水，见侯爷不开心，立刻出声问询；
    「侯爷，可是张孝霖将军那边，出了事？」
    「嗯，事没出，是左贤王伊稚呼邪那个老狐狸，当真是小心，原以为他会把最精锐的黑狼骑带走，没想到秃鲁花在黑风坡的三万精锐，始终不曾挪动，看样子是盯死了永州云阳一带。」
    摸了摸手中的奏疏，眼里多了一丝谨慎，虽然他嘴里把东胡铁骑贬低的一文不值，可真要遇上，也够他喝一壶的，马背上的民族，可不是说说，所以，靠著他手头上的骑兵，胜算不大，所以到现在，好不容易忽悠住了月氏人出兵五万精锐骑兵，就是为了对付这些人马，想到月氏人，不自觉就开口问道；
    「怎么这两天，没有见到莫如公主呢？」
    宁边闻言一愣，侯爷这才想起那位，赶紧回应；
    「回侯爷的话，这几日，莫如公主和夫人，都在清河市坊，品尝菜肴，说是尝一尝这南北交汇口味，期间，三位夫人得知以后，便随著一起陪同，现如今，她们在清风楼特意摆了宴席，给夫人和公主，接风洗尘。」
    话到此处，宁边也感到有些不妥，可也没有多说什么。
    「真有意思，看来，这位殿下，也是待不住的主，接风洗尘，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天，何来接风一言，先不管她们，本侯给张孝霖回信，让他务必守好云阳郡，不必理会黑风坡的秃噜花，现在，派出斥候，盯著北河郡那边，那条密道路具体信息，可否打探出来。」
    若是打探出来，未必不能给他所用，胡人能进来，就说明此地能出去，若是大军绕道草原，从后面堵住东胡人在晋北关的退路，是不是就能让东胡人退出历史舞台呢，这念头一起，怎么也压制不下去，可惜，风险太大了，他也不想，最后的利益，徒做他人嫁衣...
    「是，侯爷，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