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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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康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对了——告诉叶晓晨，迪布鲁格尔的仓库清点完了之后，粮食和弹药全部登记造册。英吉利人留下来的茶园和仓库，全部接管。茶税照收，一分不能少。”
    “是。”
    沈康脑子里转着的是西隆的地图、库叙纳的名字、总统府的反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睛：“老田，让陆佳琪那边，把库叙纳的底细摸清楚。库叙纳家里在孟买有什么产业？他老婆是因陀罗总统的女儿，这个女儿跟总统关系怎么样？库叙纳有几个孩子？孩子在哪里上学？这些事，全部查清楚。”
    田超超愣了一下：“军座，查这些干什么？”
    “库叙纳如果投降，咱们得知道他怕什么。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投降之后，因陀罗政府的报复。他老婆孩子如果还在因陀罗首都，他就得掂量掂量。如果他老婆孩子在孟买，离总统府很远，那他的顾虑就少一层。”沈康把铅笔搁在桌上，“这些事，让陆佳琪去办。情报部的人，干这个在行。如果库叙纳投降，那必要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老婆孩子给接到西隆来。”
    田超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令了。
    沈康独自坐在作战室里，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阿萨姆红茶特有的涩味还在。他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迪布鲁格尔被红圈标着，西隆被蓝圈标着，两个圈之间，是山地师刚刚扎下的封锁线。
    “库叙纳。”沈康自言自语，“你最好识相一点。”
    西隆围城进入第三天的时候，城里的情况已经没法看了。
    库叙纳的旅部设在城中心一栋英殖民时期留下的石砌小楼里，楼下是作战室，楼上是他和几个亲信的住处。这栋楼原本是西隆市政厅的一部分，英吉利人撤走之后被因陀罗陆军接管，库叙纳进城之后看中了它的花岗岩墙壁和铁皮屋顶，把旅部搬了进来。但现在，花岗岩的墙壁也挡不住城里粮食短缺带来的恐慌。
    围城才刚刚进入第三天，城里就开始出现抢粮的人群了。
    最先动手的是城东的贫民区。西隆城里的老百姓比驻军多得多，围城之前，粮食全靠南边孟加拉运上来。围城之后，山地师把盘山公路一卡，运粮的骡马队进不来，城里的粮价一天翻了三倍。到了第三天早上，城东几个粮店被抢了个精光，抢粮的人从粮店一路闹到城中心的粮库门口，和守粮库的士兵推推搡搡。守粮库的锡克族排长朝天放了两枪，人群才算是一哄而散，但到了下午，又聚了回来，人数比上午多了一倍。
    库叙纳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煮豆子，两块咸鱼。他把筷子放下，对副官说：“派一个连过去，把人群驱散。谁带头闹事，抓起来。”
    副官犹豫了一下：“将军，抓人容易，但抓了之后呢？城里粮食不够吃，抓多少人都不解决问题。”
    库叙纳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把粮库打开，让他们随便抢？”
    副官不说话了。库叙纳把碗往前一推：“执行命令。”
    很快，一个连的士兵开到粮库门口，排成人墙，把人群往外推。推搡之间，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有人捡起石头往士兵身上砸。士兵先是用枪托还击，后来不知谁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就是一阵乱枪。等枪声停下来，粮库门口躺了七个人，三个是老百姓，四个是士兵。人群四散奔逃，粮库门口的地上留下一摊一摊的血。
    消息传遍全城，当天晚上，城西的菜市场又闹起来了。这次闹得更凶，有人喊“雪域军打进来还能活，库叙纳要把我们饿死”，有人喊“把粮库打开”。库叙纳又派了一个连去镇压，这次士兵学乖了，对着天开枪，不往人身上打，但人群不退，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往士兵队伍里扔火把。一个火把好死不死的落在了弹药箱上，炸了一片，士兵死了两个，老百姓死了十几个。
    库叙纳在旅部里听着城西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副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再压下去，就是全城暴动。”
    库叙纳盯着墙上的西隆城防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城东贫民区和城西菜市场各画了一个圈：“这两个地方，从今天起，不准军队进入。让老百姓自己管自己。粮食配给减半，军队先保证供应，剩下的按人头分。告诉老百姓，雪域军围不了几天，等援军一到，围就解了。”
    副官领命出去了。库叙纳坐在椅子上，把配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支枪看了好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当天夜里，城里安静了不少。但库叙纳知道，安静只是暂时的。粮食配给减半之后，老百姓撑不了几天。下一次闹起来，就不是一个连能压住的了。
    第四天上午，一个茶商模样的人到了城北的城防司令部门口，说受城里几位茶园主之托，有要事面见库叙纳将军。守门的哨兵搜了身，没发现武器，把人带到了旅部。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阿萨姆人常见的白色长衫，头上裹着一块灰布头巾，手里提着一个茶叶样品箱，看起来就是个跑生意的。他在库叙纳面前坐下，把茶叶箱子打开，里面除了几包红茶样品，还有一个油纸信封。
    “库叙纳将军，这是城外的朋友托我带进来的。”茶商把信封推到库叙纳面前，“说是给您的信。”
    库叙纳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字是用英文写的，字迹工整，用的还是因陀罗政府公文纸——大概是缴获的。信不长，大意是：西隆已被围死，城内的情况雪域军了如指掌。但雪域军无意攻城，愿以和平方式解决。承诺如下：库叙纳本人及部下生命安全，军官可保留私人财产，士兵愿意回家的发放路费。信末署名“雪域军政治部主任余洁琳”，还盖了个红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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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叙纳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盯着茶商看了几秒：“你是雪域军的人？”
    “不是。”茶商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卖茶的。城里的茶园主让我带个话——他们的茶园在城外，采茶工在城里，围下去，茶烂在树上，采茶工饿死在城里，两头不落好。他们希望将军早做决断。”
    库叙纳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吧。告诉那几位茶园主，我知道了。”
    茶商走了之后，库叙纳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抽屉里。他叫来副官：“给陆军总部发电。西隆被围，粮食告急，城内不稳。请总部明示。”
    副官把电文拟好，库叙纳签了字，发报员滴滴答答地敲了半个小时。当天晚上，回电到了。电文只有四个字：“坚守待援。”
    库叙纳把电报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问副官：“迪布鲁格尔有消息吗？”
    副官犹豫了一下：“将军，迪布鲁格尔的电台已经三天没应答了。最后一次联络是三天前，守军说他们准备向西南方向撤退。”
    “撤退到哪儿？”
    副官不说话了。
    库叙纳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坚守待援——援军从哪儿来？第4步兵师在渡口被全歼，辛哈被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迪布鲁格尔不战而逃，阿萨姆北部已经没有因陀罗军队的立足之地。从加尔各答调兵，光运兵就得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库叙纳要么饿死在城里，要么被老百姓绑了送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对副官说：“不等了。”
    当天晚上，库叙纳终于下定决心让副官，把城防图找出来，任何把各营连的驻地、兵力、武器数量，全部标清楚。明天打算去和雪域军谈一谈。
    副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是。”
    第二天上午，西隆城北的盘山公路尽头，山地师的哨卡前面，出现了三个举着白旗的人。领头的正是库叙纳的副官，后面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口箱子。哨卡上的山地师士兵把枪口对准他们，副官举起双手喊：“别开枪！我们是来谈判的！库叙纳将军派我们来的！”
    消息传到殷佳佳的指挥所，殷佳佳正在吃早饭——一碗糌粑，一壶酥油茶。他把碗放下，对何晨光说：“带他们过来。”
    副官被带到殷佳佳面前，把箱子打开，里面是西隆城防图、各营连花名册、粮库和弹药库清单。殷佳佳翻了翻，递给何晨光，然后看着副官：“库叙纳想怎么谈？”
    “库叙纳将军说，他愿意开城。条件是——保证所有官兵和老百姓的安全。军官保留私人财产，士兵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副官顿了顿，“将军本人希望见一见雪域军的指挥官。”
    殷佳佳沉默了几秒：“你回去告诉库叙纳——条件我答应了。开城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到时候，城北门打开，所有士兵把武器堆在城门里面的空地上，然后空手出城。军官留在城里，等我进城之后单独安排。老百姓愿意出城的可以出，愿意留的可以留。”
    副官记下来，转身要走。殷佳佳又叫住他：“还有——告诉库叙纳，开城之后，他的安全我负责。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副官走了之后，殷佳佳对何晨光说：“给军部发电——库叙纳同意开城，下午两点交接。山地师准备进城接管。”
    沈康的回电很快就到了，只有一句话：“准。进城之后，部队注意纪律。”
    下午两点，西隆城北门准时打开。殷佳佳拄着竹杖，带着山地师一团从北门进城。城门口的空地上，因陀罗军士兵排着队，把步枪、机枪、迫击炮堆在地上，堆了满满一地。殷佳佳看了一眼武器堆，对何晨光说：“派人清点，登记造册。城里的粮库和弹药库，立刻派人接管。老百姓的粮食不动，军队的粮食全部封存。”
    何晨光带人清点武器，殷佳佳拄着竹杖往城里走。城里的街道上，老百姓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有人眼神里带着恐惧，有人脸上带着好奇，有人远远地朝山地师的士兵合十行礼。殷佳佳走到城中心的旅部门口，库叙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库叙纳穿着一身干净的卡其色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殷佳佳拄着竹杖走过来，主动往前迎了一步。
    “殷师长？”
    “库叙纳将军。”殷佳佳站定，看了他一眼，“你的人我已经安排出城了。军官留在城里，明天统一登记。你的私人财产不动，勤务兵原样跟着你。”
    库叙纳点了点头：“多谢。”
    殷佳佳往旅部里走，库叙纳跟在后面。两人在作战室里坐下来，殷佳佳看了一眼墙上的西隆城防图，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然后转过头看着库叙纳：“库叙纳将军，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几天？”
    “按军队标准，还能撑十天。按老百姓的配给，最多五天。”
    “粮库在哪儿？”
    “城中心，旅部后面。”库叙纳顿了一下，“我让人清点过了，存粮两百多担。弹药库里还有步枪子弹五万多发，炮弹三百多发。”
    殷佳佳点了点头，对何晨光说：“粮库立刻派人接管，按人头重新分配。军队的存粮全部封存，老百姓手里的粮食不动。城里开几个配给点，按户发粮，先保证饿不着。”
    何晨光领命出去了。殷佳佳看着库叙纳：“库叙纳将军，军座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愿意留在西隆，还是想回家？”
    库叙纳愣了一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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