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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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血肉筑堤
    膝盖砸在焦土上，碎石嵌进破皮的皮肉，尖锐的痛感也拉不回林辰麻木的半边躯体。
    右耳一片死寂，只有颅内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视野里大块黑斑来回漂移，远处奔涌的诡潮时不时就会消失在黑暗里。身上数道深伤血流不止，作战服早就被浸透，沉甸甸贴在皮肤上。最吓人的还是那些灰黑色诡纹，像活过来的藤蔓，顺着伤口边缘悄悄往外爬。
    只要他敢调动一次火种，纹路就会再扩张一寸。
    【诡印共振峰值：0.77%0.79%，高位震荡。】
    【警告：精神屏障永久性受损，强行使用烬火将加速诡化进程。】
    腕表冰冷的提示音断断续续钻进左耳。
    林辰指尖深深抠进地上的泥土，泥土混着暗红色的血，从指缝之间慢慢漏走。
    前方，阵法裂口像一道敞开的伤口。
    黑雾卷着成千上万低阶诡物潮水一样向外淌，两头负伤的中级诡物一左一右压在诡潮最前沿，充当开路的尖刀。周砚拼尽全力用混凝土残块堆起的简易路障，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
    “撑住！把重火力调往裂口内侧！”
    城内指挥频道爆发出长官嘶哑的吼声。
    诡气浓度太高，大部分频段依旧是一片杂音。只有诡潮被炮火短暂牵制、局部黑雾稀薄的一瞬，通信才会断断续续恢复。远处传来炮声，守备队的车载火炮终于赶到临街街道，炮弹拖着长长的光轨砸进诡潮群里。爆炸掀起巨大的黑红色烟柱，低阶诡物成片化为飞灰。可诡物数量实在太多，炸倒一片，后面立刻又有新的黑影填上空隙。
    炮火只能迟滞，拦不住。
    “裂口守不住！它们进居民区了！”一名通信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砚扔光了所有爆破弹，手里只剩下一把短刃。他没有后撤，背靠断裂的水泥块站在裂口侧边，刀刃划破冲上来的低阶诡物的咽喉，黑血溅得他满脸都是。一次突进骚扰左侧中级诡物后腿的时候，怪物尾巴猛地横扫过来，尖刺划破他小臂，一丝稀薄诡气顺着伤口钻进去。胳膊立刻传来麻痒的痛感，他咬咬牙，简单用止血带勒紧，继续挥刀。他清楚自己拦不住中级诡物，能做的只有尽量斩杀小诡物，给城内疏散多抢几秒。
    老队那边更惨。
    原本跟着他的两名队员，一个胸口被诡物骨刺洞穿，当场牺牲；另一个吸入过量诡气，诡化发作，已经失去意识，被老队拼死拖到相对安全的后方。刚刚为了阻拦中级诡物那一记全力横斩，他贴身佩戴多年的能量战刃“咔”的一声，刃身布满裂纹，能源核心彻底报废。老队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刀刃，默默把残刃收进腰间刀鞘，手里只剩下一把普通军用短刀。
    所有人都在拿命填缺口。
    可缺口还是越来越大。
    林辰望着诡潮冲向连片低矮民居，好像已经能够看见窗户后面慌乱躲藏的普通人。老人，小孩，来不及撤离的后勤人员，手无寸铁，没有任何反抗力量。
    那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
    放开枷锁。
    不用硬扛，不用拿神魂死死压住烬火。让金色火焰彻底炸开，一道大火墙横在街道上，这一股进城的诡潮片刻之间就会焚烧殆尽。南域主城的危机直接解除。
    代价就是，精神屏障碎掉，诡印彻底掌权。
    域外会借着他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到时候，没有人能够再挡住他。一座城得救，往后不知道多少座城市会化为焦土。
    救眼前千百人，出卖亿万苍生。
    一条看上去最简单的路，脚下全是尸骨。
    “不能选那条。”
    林辰咬着牙低声对自己说。舌尖被咬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散开。
    他不能释放全额烬火。
    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诡潮屠城。
    还有第三条路。
    一条极其凶险，仅此一次的冒险。
    不是什么可以反复使用的应急技巧，只是此刻精神屏障碎到极限、硬件枷锁裂开细缝，才偶然露出来一道窄到极致的空隙。没有开关，没有刻度，伸手去借火种全靠赌。有可能只抽出一缕微光，也有可能指尖一碰，整片火海直接冲破禁锢，域外瞬间降临。并且只要试过一次，这条脆弱的缝隙就会彻底崩碎，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赌。
    拿自己剩下的神魂赌唯一一次机会。
    林辰慢慢吸气。疼痛顺着骨头缝到处窜，半边身体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他一点一点撑起身子。膝盖伤口撕裂，新的血顺着小腿流到鞋里。他不去管，重心落在完好的左腿上，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裂口方向走。
    “林辰！别过来！”
    周砚余光瞥见那道摇摇晃晃的金色身影，心脏猛地一揪，大声嘶吼，“你的状态不能再动手！”
    老队也回头望过来，苍老的脸上写满恐慌：“退回去！守住自身优先！”
    林辰没有应声。
    注意力全部沉到意识深处。
    那里，硬件枷锁还留着一道细缝，汹涌滚烫的烬火在里面不停翻涌，域外温柔又危险的低语盘旋不散，诡印一下一下撞击他的灵魂。
    不要贪多。只要一小缕。
    就够了。
    林辰绷紧全部意志，把神魂化作细密的网，小心翼翼向着火海伸过去。
    嗡——！！
    只是轻微的牵动，诡印立刻剧烈震颤。腕间监测仪警报瞬间拉满。
    【诡印共振峰值：0.82%！红线突破！红线突破！】
    灰黑色诡纹像是得到信号，顺着肩头、腰侧的伤口疯狂蔓延，很快爬过大半张脸颊。冰冷麻木的感觉向着仅剩正常的半边身子侵蚀。剧痛席卷脑海，眼前画面连续好几次彻底黑掉，林辰脚步踉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松手。
    一缕不算粗壮，但是温度骇人至极的金色星火，终于穿过层层屏障，落到他的掌心。
    不是毁天灭地的滔天烈焰，只是一束窄窄的火带。
    可就算这么一小缕，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来三成权限能够调动的上限。
    “拦住两头中级诡物！给我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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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频段短暂通畅，林辰的声音沙哑破碎，顺着通信频道传进所有人耳朵。
    不用多说，大家立刻懂了他打算干什么。
    周砚红着眼，拼尽全力向前猛冲，短刃狠狠扎进一头低阶诡物头颅，踩着诡物尸体往前跑，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向走在左侧开路的那只负伤中级诡物后腿。
    老队深吸一口气，举起仅剩的军用短刀，不顾一切扑上去，直逼右边那一头中级诡物的眼睛。
    不可能真正斩杀两大怪物。
    只能干扰，迟滞十秒。
    两头中级诡物恼怒地咆哮一声，分出一部分精力抵挡两个人类的攻击。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空隙。
    林辰猛地向前冲出。
    半边身体不听使唤，奔跑姿态怪异又狼狈，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撕裂，鲜血一路滴落在柏油路面，留下一条暗红的痕迹。诡纹顺着脖颈爬到下颌，他视野里黑斑越来越多，耳边域外蛊惑声越来越响亮。
    放开吧……撑不住了……干脆全部拿出来……
    “闭嘴。”
    林辰低吼一声。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一束金色火带向前用力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火带落到民居街区前面那条横向主干道上，瞬间贴着路面铺展开，化作一道宽阔、炽热的火墙。
    金色火焰十多米高，横亘整条街道。冲进城内的低阶诡潮一头撞上去，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啸，躯体飞快碳化、焚烧，黑烟滚滚升起。温度高得吓人，路面沥青开始融化，路边行道树瞬间燃起明火，沿街两栋低层居民楼外墙被热浪引燃，火苗顺着窗台向上攀爬。接到警报的消防车辆火速赶至街区，喷水灭火，混乱之中有两名来不及撤离的平民被高温灼伤，紧急送医。
    就算刻意控制输出，烬火落在人间，依旧会带来无法避免的伤害。没有毫无代价的拯救。
    火墙不是永久的。
    只靠着那一小缕强行抽出来的火种，它最多能够维持二十到三十秒。
    可就是这二三十秒，足够城内守备队把重型火力调过来，重新建立一道稳固防线。
    “就是现在！开火！”
    指挥长官疯狂下令。
    早就就位的车载火炮、重机枪一齐轰鸣，弹药如同暴雨泼进火墙另外一侧的诡潮群。炮弹不停炸开，黑色残肢漫天飞舞。刚刚闯进街道的诡潮攻势一下子被硬生生打断，进退两难。
    两头中级诡物被周砚、老队纠缠片刻，摆脱二人冲过来，看见熊熊燃烧的金色火墙，本能忌惮烬火的高温，不敢直接硬闯，焦躁地在火墙边缘来回徘徊，尖啸不止。
    危机暂时被摁住。
    任务做完。
    林辰立刻收回心神，拼命想要把剩下那一点火种力量压回去。
    但是晚了。
    刚才短暂借火的举动，给本就伤痕累累的精神屏障造成了致命一击。那条只出现一次的窄缝彻底永久崩碎，再也不会重现。密密麻麻的新裂缝在灵魂屏障上飞快扩散，诡印震动越来越剧烈，共振数值疯狂往上跳。
    【0.85%！0.88%！0.91%！】
    “呃——！！”
    剧烈的痛苦猛地炸开。
    林辰浑身剧烈抽搐，手里的力量控制不住向外漏出零星火星。左眼猛地一疼，一片永恒的黑暗彻底笼罩视野，再也没有光亮。从今往后，只要他再调动一丝烬火，左眼眼眶深处就会传来撕裂一般的幻痛。精神屏障再也修复不到战前状态，诡印共振的安全基线被永久抬高，哪怕不动火种，基线也牢牢钉在0.70%以上，再也落不到0.5%之下。每一次出手，风险都会比上一次更大。
    巨大的眩晕感涌上来，他再也站不稳，直直向着地面栽倒。
    就在他快要摔在滚烫路面的时候，一道身影飞快冲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是周砚。
    少年小臂上诡气侵入的伤口已经开始发乌，他死死托住林辰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迅速往后撤离，远离还在燃烧的火墙。
    老队也快步跑回来，神色凝重地低头查看林辰的状况。
    金色火墙渐渐暗淡，熄灭，只留下路上大片灼烧痕迹。城内的炮火没有停下，新构筑的人类防线稳稳立在街道上，残余诡潮被死死挡在外边。
    硝烟缓缓散开。
    远处民居，一扇窗户轻轻推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扒着窗框，远远望向被周砚抱着、满身血污昏迷过去的林辰，犹豫片刻，把手里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轻轻放在窗沿。没有人看见这个微不足道的举动。
    高空黑雾涡旋。
    那一只猩红巨瞳静静俯瞰着地上的一切，目光扫过那朵安静的小花。
    它没有料到，这个人就算明知道每一次出手都是在走向毁灭，依旧愿意赌上神魂抽出一缕火焰护住凡人。威逼做不到，痛苦做不到，死亡威胁也做不到。肉体上的磨难磨不灭这个人的意志。
    可是域外见过太多这样不肯倒下的守护者。
    人不怕自己流血，不怕自己疼痛。真正能把信念一点点啃空的，是无力。
    痛苦落在自己身上，可以咬牙硬扛。可无辜的人一场接一场遭遇厄运，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依旧不断有人无声消失，日复一日，愧疚与徒劳会慢慢沉淀，变成沉重的枷锁。等到希望一点点耗尽，不用外力逼迫，人自己就会怀疑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杀不掉林辰，那就去磨碎他的信念。
    不要大规模诡潮冲锋。
    隐秘，缓慢，无孔不入的渗透。零星的失踪，离奇的意外，看不见来由的怪事。灾难不会轰然降临，会像滴水穿石，一点点压在林辰心上。
    等到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拼尽性命的守护毫无价值，不用任何人动手，他会主动打开枷锁。
    黑雾缓缓旋转，主潮慢慢向着远方退去。
    无数细如发丝、肉眼完全无法辨识的淡黑色诡气丝缕脱离涡旋，顺着风悄无声息飘落，钻进南域主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房，每一道敞开或者紧闭的窗缝。
    看不见，摸不着，难以侦测。
    正面大战暂时落幕。
    真正漫长、冰冷、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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