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若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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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意——”
这声沉稳而铿锵有力的断喝回荡在整个宴会大厅内,如同一道惊雷在密闭的空间中炸响。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在砧板上,火星四溅,掷地有声。满堂宾客纷纷回头循声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宴会厅入口处,却是看到凌烽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内走了进来。
他穿着显得很随意,身上那件深色训练服有些地方都撕破了,袖口处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襟和肩头沾染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色痕迹,有些是泥土,有些是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冲进关押柳乘文夫妇的废弃仓库时留下的——当时守在门口的两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一手一个放倒在地。他的动作太快太猛,袖子蹭到了墙角生锈的铁皮,直接从袖口撕到了手肘。
一张刚硬而俊朗的脸上满是汗水,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后贴在额头上。深邃的目光恍如暗夜中两颗最为恒定明亮的星辰,闪动着冷静而不可动摇的光芒。他口中甚至还叼着根烟,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嘴角缓缓逸出,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袅袅升腾。走进这样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场合,他这一身打扮无疑显得极为不协调,像是一头误入宫殿的猛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粗粝气息。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邀请函吗?”宴会厅入口处已经有工作人员快步上前,伸出手试图拦截这个不速之客。
凌烽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刀锋,让人只看一眼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右臂横推而出,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随意,但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道却如同无形的浪潮般席卷而至,将入口处那几名妄图阻拦的工作人员推得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让开,没你们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凌烽踩在从宴会厅入口一直铺到礼台的红地毯上,一步步朝前走。每一步落下,厚实的地毯便微微下陷,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从他那挺拔如山的身上,有一股凛冽逼人的气势弥漫而出,那气势恍如凝成了实质,让人恍惚间仿佛能够嗅到一股铁与血的气息。这股气势极为骇人,就像是一个历经无数生死淬炼的强者从炼狱中踏步而出,所过之处万物噤声,无人能挡。
挡者,不可挡。
寂静。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之前那此起彼伏的寒暄声、酒杯碰撞声、乐团奏出的悠扬旋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在凌烽身上散发而出的那股恐怖气息的碾压之下,满堂宾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觉得像是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他们的心口上,那种压迫感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林飞宇自然是看到了凌烽。当那个身影出现在宴会厅入口的一刹那,林飞宇的脸色陡然铁青,像是被人劈面泼了一盆冷水。他的眼中满是愤恨与惊惧交织的复杂情绪,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努了努嘴,想要说什么——他想喊保安,想喊人拦住这个闯入者,想质问凌烽有什么资格出现在他的婚礼上。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凌烽的目光朝着他看了过来。
仅仅是一眼。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如利刃出鞘,冰冷、锐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是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目光,是真正的杀伐之气。仅仅这一眼,便让林飞宇浑身冰凉,如坠冰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嘴唇抖了几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卡在喉咙里。
凌烽那两道目光落在林飞宇脸上的那一瞬间,林飞宇感觉自己像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胆敢多说一个字,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凌、凌烽——”
柳如烟轻喃出口,声音颤抖而微弱,像是溺水中的人终于抓到了岸边伸来的手。她的眼圈瞬间湿润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眸,迷蒙的泪眼中她看到了凌烽一步步朝着她走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如潮水般蔓延了她的全身——在她最绝望、最无助、几乎要放弃所有希望的关头,他还是来了。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此情此景,让柳如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大话西游》里面这句经典的台词。他没有身披金甲圣衣,他穿着破了袖子的衬衫,浑身汗水和泥土,嘴上甚至还叼着半截烟。他没有驾着七彩祥云,他骑着一辆造型粗犷的重型机车,车身上还溅着泥点子。但此刻在她的眼中,这个男人比任何神话中的英雄都要真实,都要可靠。
这时,凌烽已经走到了柳如烟的面前。他抽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轻轻扔在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朝着柳如烟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宽大而粗糙的手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尚未愈合的细小伤痕。但此刻在柳如烟眼中,这只手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让她感到安心。
柳如烟泪眼迷蒙,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那身雪白的婚纱上洇开一朵朵透明的花。她定定地看着凌烽,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伸向自己的那只手。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破涕为笑。那笑容像在暴风雨中忽然绽放的一朵花,带着泪水的晶莹和阳光的温暖。她轻咬着嘴角,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涌出的哽咽,将她的右手从婚纱的蕾丝手套中伸出,放在了凌烽的手心上。她的手指冰凉而微微发颤,但在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那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凌烽拉着柳如烟走下了礼台,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之中。他低声说道:“让你等久了,我这就带你离开。”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凌烽,我、我父母他们——”柳如烟轻声说着,语气又紧张又害怕。她的手指在凌烽的掌心中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巢穴,但仍不忘牵挂同巢的亲人。
“放心吧,他们没事。”凌烽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他一贯的不羁和笃定。他握紧了柳如烟的手,拉着她就要离开这片满是虚伪祝福和阴谋算计的地方。
柳如烟脸色微微一怔,旋即一股温暖之感从心底涌起,缓缓地、踏实地蔓延至全身。
是的,那是一种温暖,而不是狂喜。狂喜往往是惊喜,来自于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它来得迅猛如雷,却也去得飞快如风。而温暖不同——它更加平和,更加深远,更加悠长,它是一种你内心深处所想所愿与眼前现实完美重合时的踏实与欣慰。就像在风雪中跋涉了一天一夜的旅人,终于坐到了温暖的炉火旁,那一刻没有欢呼雀跃,只有一声悠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柳如烟一直担心着自己父母的安危。为了自己的父母,她只能被迫接受林飞宇的胁迫,被迫穿上这一身雪白的婚纱,被林飞宇挽着走上了红地毯。就在几分钟前,她几乎已经认命,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但现在,她亲耳听到凌烽说她的父母没事,那肯定就是没事。
她相信凌烽。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值得让她毫无保留去信赖的男人,那就唯有凌烽。她说不清这种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在飞机上他替她解围的时候,也许是那次在擂台上他为了她跟整个陈家和林家对抗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总之,她相信他,不需要理由。
柳如烟感动之下眼眸中的泪水忍不住再度涌现而出,她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但被凌烽拉着走了两步之后,身体却是猛地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旁边倾倒,倒在了凌烽的怀中。她体内残留的那些药物药性还没有完全消退,方才那几步已经耗尽了她勉强积蓄起来的所有力气。
凌烽见状后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手臂一伸,猛地拦腰将柳如烟整个人抱了起来。她的体重轻得让他有些心疼——这个女人这段时间为了摆脱柳家的控制和筹备自己的公司,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抱在怀中,然后转过身,朝着宴会厅外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怀中抱着一个人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任何节奏。
满堂宾客直到此时才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回过神来,顿时发出了阵阵哗然之声。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抱着新娘扬长而去的背影,满脸都写满了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只有在电影中才能看得到的情节——新郎之外的另一个男人闯入婚礼现场,当众带走新娘——居然在他们的眼前活生生地上演了。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新娘居然主动把手放进了那个男人的掌心,似乎这才是她真正在等待的人。
“萧云龙,你给我站住!”
林威猛地一声怒喝,他的声音在宴会厅中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和耻辱。他脸色阵青阵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凌烽此举,跟当众抽打林家的脸面有什么区别?不,比抽打脸面更甚——这是把林家的脸面按在地上,当着全江海市名流的面反复碾压。他林家倾尽全力操办的婚礼,他林家最看重的面子,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一场笑话。
凌烽猛地顿住脚步,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冷硬如刀削。他的目光斜斜地扫向林威,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林家主,好自为之。有些事,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那话语中蕴含的深意,让林威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凌烽已经抱着柳如烟一路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红地毯的尽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宴会厅的大门之外,留下满堂哗然和一座死寂的礼台。
无人敢拦,也根本拦不住。
如此一来,林家公子的婚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闯进来的人是谁?怎么把林家的准新娘给带走了?”
“凌烽?好像是凌家家主凌万军的儿子,据说此人回到江海市之后搅动了不少风波,连青龙会的覆灭都与他有关。”
“林家这一次的婚事本身就显得很蹊跷,准备得太仓促了。从发请柬到举办婚礼,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哪有这样操办儿女婚事的?如若柳家小姐是心甘情愿嫁给林公子的,又岂会跟着凌烽离开?”
“说得也是,看来此事透着种种蹊跷和疑点。你们注意到没有,新娘的娘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连父母都不在场,这合常理吗?”
“看来林家今晚的婚宴是举办不成了。林家在江海市的面子,今晚算是折了大半。”
会场中,一个个宾客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这些低声的议论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林威和林飞宇父子的身上,直让他们的脸面一阵火辣辣的生疼,有种说不出的耻辱之感。林威站在礼台旁,面色铁青如生铁,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林飞宇则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林家这一次可谓是颜面尽失,脸面被扇得啪啪作响。而且,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凌烽抱着柳如烟离开了君悦大酒店。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和城市夜晚特有的烟火气息。与宴会厅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相比,这夜风显得格外清爽宜人。他将柳如烟轻轻放在机车的后座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了袖子的训练服外套,披在她婚纱外面,遮住了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然后他也跨上了机车,坐到了她前面。
“抱紧我。”凌烽侧过头,低声说道。
柳如烟本能地伸出双手,搂住了凌烽的腰身。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侧时,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但她此刻心神激荡之下并未在意,只是将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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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凌烽启动机车,引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声,排气管中喷出一股炽热的气浪。就在他即将拧动油门的那一刹那——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从街道另一头飞驰而来,雪亮的车灯刺破夜色,在君悦大酒店门前停了下来。奔驰车后座的车窗迅速摇下,唐果一张俏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凌烽机车后座上、身披白色婚纱的柳如烟。她先是一愣,旋即脸上浮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急忙大声喊道:“凌烽哥!如烟姐!”
呼——
然而,凌烽已经启动了机车。怪兽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猛地一转,整辆车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载着柳如烟呼啸而去。那低沉的引擎声浪在街道上回荡着,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流光,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停车,停车,快停车!”唐果急得直拍驾驶座的椅背,对着司机连声喊道。奔驰轿车缓缓在路边停下,但已经晚了——凌烽骑着机车早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引擎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凌烽哥赶来把如烟姐救出来了?真的是太好了!我就说嘛,如烟姐怎么可能嫁给林飞宇那个混蛋。”唐果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欣喜高兴之色,但随即又嘟起了嘴,不满地抱怨道,“凌烽哥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等等我。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拖后腿。”
她心知柳如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要嫁给林飞宇,这当中肯定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因此她随着自己父亲匆匆赶来,原本也打算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荒唐的婚礼,绝不能让柳如烟跳进那个火坑。没想到她刚到门口,就看到凌烽已经把柳如烟带走了,她心中自然是为两人感到高兴的。
“那个人就是凌万军的儿子凌烽?”
车内还坐着唐果的父亲唐振东,他目光沉稳地望着凌烽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问道。
“对啊,就是他。”唐果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像是凌烽是她的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似的。
唐振东微微颔首,眼中有着一缕深邃的光芒闪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这个凌烽,看着比凌万军年轻的时候更加有威势。凌家之子,果真不简单。果果,你这个朋友交得不错。”
“那当然,我看人的眼光可准了。”唐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夜色苍茫,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凌烽骑着机车,载着一身白色婚纱的柳如烟,在夜色中呼啸飞驰。
“凌烽,我的父母真的没事吗?林飞宇用我父母的安危来威胁我,逼迫我嫁给他——”柳如烟将脸贴在凌烽宽大的后背上,声音微微发颤。直到此刻,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看到希望后的情绪释放。
“我知道。你的父母被人劫持了,机缘巧合被我撞见。当时我正在北莽山顶训练,亲眼看到了山脚下那场劫持。我当时就觉得那两个被绑走的人影很眼熟,后来才想起来是你的父母。”凌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柳如烟的耳中,“我顺着那辆越野车的轮胎印一路追到了北郊一个废弃的仓库,把他们都救了出来。他们现在已经安全了,我让人把他们送到了可靠的地方。”
“救出他们之后我想着你肯定也遇到了危险,所以一直在找你。我打你的手机,关机;我去柳家老宅找你,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市里转了好几个小时,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但怎么也找不到你。我没想到林飞宇把你藏在了君悦大酒店的套房里。”凌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幸亏小果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在君悦大酒店跟林飞宇结婚,我才赶了过来。”
“我也是被林家的人劫持的。当时我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我爸妈都不在,连管家和佣人都被提前支走了。我刚走进客厅,就有一个人从门后冲出来,用一块带着奇怪香味的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间套房里了。”柳如烟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噩梦中醒来后的庆幸,“我的手机也不在我身边,房间里的座机电话线被剪断了,根本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系。”
“现在没事了。我带你去见你的父母。”凌烽说道。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心中充斥着满满的感动,纵使有着千言万语却也无从说起。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凌烽的腰身,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后背上。夜风吹动着她婚纱的裙摆,在机车的尾灯映照下翻飞如雪。她紧紧抱着这个男人,就如同抱着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夜色苍茫,机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凌烽载着一身白色婚纱的柳如烟,从灯火辉煌的主干道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这条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将斑驳的树影投在路面上。
突然间,凌烽的脸色骤然一紧。那是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危险信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骤然收缩,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了反应——右手猛地拧死刹车,左手同时将车把朝左侧猛打。
吱——
怪兽巨大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欲聋的尖锐声响,橡胶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机车的车身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急剧倾斜,几乎贴到了地面。柳如烟在惯性作用下紧紧贴在凌烽的后背上,险些被甩飞出去。
就在他猛打车头的那一瞬间——
咻!
一声尖锐无比的破空声划破夜色,从凌烽耳边呼啸而过。凌烽的身体猛地一震,那震动的幅度极小却极为突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他眼角的目光猛地一低,看向了自己右侧的腰侧位置——那里的衬衫已被撕裂,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殷红的血液沿着他的腰侧缓缓流淌而下,很快就浸湿了他腰间的衣料。与此同时,前面不远处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簇微弱的火星,那是一枚子弹击打在坚硬地面上弹跳起来时迸发出的火花。那枚子弹在夜色中无声地划过,带走了一缕他的血肉,然后不甘地跌落在冰冷的路面上。
凌烽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远处一栋高层建筑的楼顶。那栋大厦矗立在夜色之中,楼顶的天台在城市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暗而神秘。苍茫的夜色下他根本看不清那里是否有人影,但他的本能、他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磨砺出的战斗直觉,已经牢牢地锁定住了那栋大厦顶楼的位置。那里潜伏着一个狙击手——一个耐心极好、枪法极准的猎手。方才他的反应如果慢了哪怕零点几秒,那枚子弹穿过的就不是他的腰侧,而是他的心脏。
这个狙击手很专业。他选择的位置极佳,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选择的时机也很精准——在机车减速拐弯、凌烽的身体微微侧倾的瞬间扣动扳机。如果凌烽不是凭着那股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直觉提前做出了规避动作,此刻他已经是一具趴在机车上的尸体。
呼——
凌烽猛地一拧油门,机车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般朝前飞窜而出。他改变了一个方位,不再走那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而是猛地一拐车头,钻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子中。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窗和空调外机将头顶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条巷子蜿蜒曲折,两侧的建筑物完全遮挡住了来自那栋大厦方向的任何视线,也就彻底隔绝了那名潜伏在暗处、手持***试图击杀他的杀手继续射击的可能。
与此同时,远处那栋大厦的顶楼天台上,一道原本趴伏在地面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一个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稳稳地端着一柄***,枪管在城市的灯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他远远地看向凌烽身影消失的那条小巷的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个目标居然能躲过他志在必得的一枪。
那个身影在狙击镜中只露出了不到一秒的破绽,就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并且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但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的那一刹那,那个目标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反应速度做出了规避动作,让他的子弹只擦过了对方的腰侧,而没有击中要害。他沉默不语,只是缓缓地将***拆解收进旁边的黑色背包中,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了天台楼梯间中。
如果柳如烟看到这个男子的身影,哪怕只是看到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她一定会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因为当时正是这个男子潜伏在柳家老宅那栋三层小楼的门后,用那块浸了迷药的手帕将她迷晕过去。
巷子的另一头,机车从昏暗狭窄的巷道中重新冲了出来,汇入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两侧的商铺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城市的烟火气在此刻成了最可靠的掩护。凌烽微微放缓了车速,腰侧的血还在缓缓地渗着,但他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是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凌烽,你怎么了?”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凌烽的异常反应——那个急刹车、那个猛打车头的动作、那一瞬间身体的剧震,全都让她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心中一急,开口问道。
“没什么,换条路线会更快一些。”凌烽语气淡然地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并未说出实情——在这种时候,让柳如烟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一颗子弹穿过胸膛,除了增加她的恐惧和焦虑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他腰侧部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那暗红色的血迹在深色的衬衫上并不显眼,再加上夜色笼罩,柳如烟并没有察觉到。她只是隐约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城市空气和机车尾气的铁锈味,但她此刻心神激荡之下并未多想。
凌烽骑着机车,从一条霓虹闪烁的商业街中穿行而过。路过一家老旧的音像店时,店门口的音箱中正播放着一首粤语歌。那旋律悠远而苍凉,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缱绻与深情。这首歌正是九十年代香港一部非常有名的电影《天若有情》的主题曲——
“原谅话也不讲半句,此刻生命在凝聚。过去你曾寻过,某段失去了的声音。落日远去人祈望,留住青春的一刹。风雨思念置身梦里,总会有唏嘘……”
如泣如诉般的歌声恍如将人带回到了那些泛黄的岁月。凌烽骑着机车,载着一身洁白婚纱的柳如烟,在城市的夜色中飞驰。机车的引擎低声轰鸣,雪白的婚纱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如浪,柳如烟将脸紧贴在凌烽的后背上,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这一幕,岂非像极了电影《天若有情》里面那一幕最为经典的镜头?
电影《天若有情》中,男主角满身伤痕,一边流着血一边骑着摩托车,载着穿白色婚纱的女主角,伴着这首经典的歌曲,在夜色中飞驰。而这也成为了华语电影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浪漫镜头。如今,凌烽的腰侧也在流着血,那血迹沿着他的腰际缓缓流淌,浸染了他身下的机车座椅;他的身后,是一身雪白婚纱的柳如烟;耳边,是这首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苍凉情歌。
怪兽低沉的咆哮声,凌烽冷静沉着的侧脸,还有他腰侧不断流淌而出的温热鲜血,柳如烟那随风飞扬而起的雪白婚纱——这一幕恍如定格成为了永恒。在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在这首穿越了时光的老歌的伴奏下,他们两人成为了这个夜晚最动人也最决绝的剪影。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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