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城子渠
哈密屯田一事,真做起来,才知道比纸上难得多。
城可以驻,营可以立,军令一下,将士也都能照着去做;唯独“屯田”二字,说来不过两字,落到地上,却是一桩一桩、一寸一寸地从无到有。
左宗棠命张曜先驻哈密,并不是要他在城里坐镇几日,摆出官军样子给人看,而是要他把这一处咽喉真正经营起来:有水,有田,有仓,有路;人来了能住下,兵来了能吃上,日后大军再往西去,背后才不至于空。
张曜到哈密不过数日,便把手头诸事一一理出头绪来。
城中旧兵不足恃,地方百姓畏军如虎,流民又散在近山近庄,不敢轻易回城;若要使这一切慢慢归拢,第一件要紧事,还不是修房筑堡,而是找水。
没有水,地便只是死地。
这一层,蒯氏比旁人看得更明白。
她到哈密之后,便命人把旧衙里所能寻见的簿册、舆图、残牍、旧志,一并收来。
哈密乱后,文书散佚极多,能留下来的,多半残缺不全,有些还混着灰土鼠啮,页角都烂了。
蒯氏并不嫌烦,命人先拂净尘土,再一页页翻检。
白日里张曜在外头踏勘渠路,她便在灯下查旧籍、核地名、记水脉。
她素来记性极好,凡旧簿上有“某沟”“某坝”“某渠”“某井”字样的,皆另记一纸;若几处文字能够互相勾连,便再拿来与本地老人所言相参。
如此查了数日,竟真在一堆残损旧牍里找出一点眉目来。
那地方叫石城子。
旧日哈密一带,石城子原有大渠,曾灌过成片熟地,只是后来年久失修,兵乱一至,水路淤塞,田也渐渐荒尽了。
蒯氏将那页残纸拿去给张曜看时,张曜正就着灯火核算军粮。
她把纸轻轻压在案上,道:“你前几日总说,哈密要活,先得把水找出来。今日我翻旧册,倒翻出一个地名来,叫石城子。往日大渠,怕就在那一带。”
张曜接过来看,见那页纸上字迹早已漫漶,唯独“石城子旧渠”几字还依稀可辨。
他沉吟片刻,抬头道:“明日我亲去看。”
次日清晨,他便带了本地识路的老人出城,顺着旧人所指,一路往石城子去。
到了地方,果见地势开阔,远处微有山影,近前则残渠断续,时隐时现,沙下还埋着些旧日水道的痕迹。
张曜沿着残渠走了许久,脚下尽是碎石、浮沙与盐碱硬壳,走到后来,靴底都磨得发白。
一个年老本地人指着一处坡地下的浅凹痕道:“从前水便是从这边过来的。那时候石城子一带,春天也能见着绿。”
张曜蹲下去,抓了一把渠底沙土,在掌心搓了搓。土是沙土,表层浮着白碱,搓一搓,指缝间漏下的尽是干沙。
再往下挖半尺,土色渐深,触手微润。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四下地势,缓缓说道:“水脉还在,只是埋深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道:“能修。传令,明日开工。”
消息传回营中,整个营房上下顿时都知道,张军门(提督的专用敬称,张曜当时的实职是广东陆路提督,从二品)要在石城子重开旧渠了。
修渠是苦役,比打仗还苦。
张曜把嵩武军十四营分作三班:一班修渠,一班屯田,一班警戒。
三日一轮,不得懈怠。
军中将士一听,先还以为是短时差遣,待知要长久照此轮换,不少人心里都暗暗叫苦。
打仗苦,苦在一阵;修渠却不是。
打仗是一鼓作气,鼓声一响,刀枪一举,死生不过片刻。
修渠却是日日如此,今日一锹沙,明日一筐土,白日挖,夜里算,做成了旁人也未必看得见,做不成却是谁都知道。
许多老兵冲锋陷阵不皱眉头,一听说要沿着石城子旧道重开新渠,心里反倒发怵。
张曜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多作空言,只把各营管带召来,指着舆图道:“左帅命咱们来,不是为在哈密摆几天威风。东路若无粮,日后往西去的大军便要空着肚子打仗。修渠这一回,不是苦役,是争命。谁敢怠慢,我先治谁。”
众将听了,不敢再有二话。
只是话虽如此,真动手之后,头一桩难处便来了:沙。
流沙的表层晒热了,一脚踩下去,能埋到膝盖;夜里冻实了,硬如铁壳,一镐下去,震得虎口迸血。
哈密沙碛,最坏处不在地硬,而在地漏。
一桶水泼下去,眨眼便没了,只在沙上留一圈深色的痕,像地皮咧开嘴,笑你白费力气。
若仍照寻常沟渠开法,费尽气力把水引来,走不了几里,便要漏得所剩无几。
张曜先命人在石城子渠首试开一段,果然,方才引下的一股水,才走出不远,便一层层渗进沙里,只在渠底留下一线发暗的痕迹,活像被地皮生生喝了下去。
营中诸将见此,都有些发愁。
有的人主张全用石砌,可哈密石虽不缺,石工却难得,且费时太久;也有人主张深挖夯土,再敷泥浆,可泥料难求,遇风沙仍未必经得住。
张曜回营之后,连着几夜都睡得少了。
蒯氏见他案上铺着图纸和木尺,知道他为防渗之事烦心,便也不多言,只把旧籍旧牍又重新翻检起来,又命人去请本地老工匠、老农、识渠的回民老人来,细细问他们旧时引水有什么办法。
如此问了数日,竟从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匠人口中,听见一个久已不闻的旧法——木槽铺毡。
那老匠人说,这法子并非哈密土法,只是早年听老人提过,官军经营边地时,曾用木槽引水,槽底铺毡。
木槽束水,毛毡隔漏,若做得严实,漏耗便小得多。
只是后来年深日久,用此法的人渐渐少了,如今边地更无人提起。
蒯氏一听,心里便动了。待老匠人去后,她将此话说与张曜。
张曜沉吟半晌,道:“若果真能用,倒值得一试。
只是木从何来?毡从何来?”
木是第一桩难处。
哈密无大木,近地所生,多是红柳、梭梭一类,枝干短脆,耐风耐旱,却做不得长槽。若要做槽,非松木、杨木不可。
张曜当即遣驮队回肃州,一面调运军需,一面采办可用之木。
数十队骡驼往返于肃州、哈密之间,回来时,背上驮的除了粮袋火药,便是成根成根的松木、杨木。
木一到营,军中木匠便立刻开工,锯的锯,刨的刨,斫削成槽。
每槽宽二尺,深一尺,长八尺,两头开榫,便于衔接。
工棚设在营地西侧,昼夜不息,满营皆是斧斤之声。
旬日之间,竟制得木槽极多,层层叠在营旁,望去如一排排伏地长龙。
木槽有了,毡又成了更大的难处。
张曜具文呈报兰州,请求毛毡防漏。
左宗棠得报之后,立刻命人自宁夏、河州、西宁诸处广为搜购。
前后数批毡子陆续运到哈密,整座营盘都忙乱起来。
毡不能一到便用,还得先浸油。
蒯氏查旧法,又问工匠,知生羊毛毡若先用胡麻油浸泡,毛纤维胀满,隔水更好,也不易朽。
哈密本地所产胡麻甚多,所榨之油,气味腥烈,闻久了直冲人口鼻。
蒯氏遂命人就地采买,于营地东侧挖起大池数处。
池壁以厚毡与牛皮帐护住,外头再以木桩加固,防油渗漏。
每池挖定之后,先铺细沙找平,再将毡成捆投入池中,以大石压住,务使毡团完全浸没。
胡麻油经日暴晒,发酵出一股浓烈气味,兵士们路过,多以袖掩鼻,急步趋避。
蒯氏却每日必至。她以绢帕浸醋,覆于口鼻,立在池边看过许久。
有老兵私下嘀咕:“夫人莫不是闻不出臭?”旁人低声答道:“闻得出,才来得;闻不出,反倒不会日日来看了。”
她看的是几桩事:毡入池的层数,不可太密,密则油浸不均;压石的分量,不可太轻,轻则毡团浮起;池壁的接缝,不可有隙,有隙则油漏沙中,前功尽弃。
有一池,因边角扎得不牢,油液缓缓渗入沙地,她立时命人停浸,以新毡补壁,再以木楔加固,方许再用。
浸毡需足七日。七日之后,毡团取出,悬于木架阴干,沥去余油。
此时毡色由白转黄,质地由松变紧,触手油腻,却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易吸水了。
阴干又需数日,待油味稍散,方可送往渠工处备用。
一池毡,从浸到用,需十余日。
张曜命人连挖数池,轮替使用,方不致误工。
营中兵士们起初嫌这油气难闻,后来见浸过的毡果然比生毡经用,便也服了。
有人甚至学会以手捏毡,试其软硬,便能判断是否浸透。
蒯氏把这一套法子都一一记下,又教给各营派来学的人。
她道:“这法子,不怕人学,只怕失了传。你们今日学会,明日便教旁人,省得日后又从头摸索。”
木槽与油毡齐备,石城子渠方才正式动工。
张曜亲至渠首,以白垩记线,定渠道路线。
旧渠原多弯绕,顺地势而行,今日重修,为省工计,也为省水计,便裁弯取直,截去了几处无谓绕道。
如此一来,新渠虽比旧渠短了数里,却须穿过更多碎石地与流沙带,工程反比照旧渠而修更难。
施工分三段:首段清沙,次段铺槽,末段铺毡。
清沙最苦。
石城子一带多是流沙。
白日太阳一晒,表层干松,一锹下去,沙尘扑面;夜里寒气一凝,沙又板结,铁锹砍下去,震得虎口生疼。
将士们原本使刀弄枪,如今改使锹镐,头几日还勉强撑着,过几天便是血泡叠血泡,掌心手指,无一处不破。
有个豫籍老兵挖到半夜,实在忍不住,对着同营伙伴苦笑道:“打仗不过挨一刀,这修渠,倒像天天拿细刀子在手上剐。”
这话传到张曜耳里,他也不责怪,次日便下令:每营设医官一名,专司挑泡敷药;凡血掌者,赏膏药一贴,酒半碗。
那酒原是军需,本为驱寒之用,如今却成了修渠奖赏。
兵卒们夜里收工,领半碗热酒,喝下去,从喉头一直暖到胸口,第二日竟也还肯硬着头皮再下渠。
清沙之后,便是铺槽。
铺槽看似比挖沙轻省,其实更见工夫。
木槽入土,先须夯实地基,以碎石垫层,防其下沉。
槽与槽相接处,以油毡垫缝,再用铁箍束紧。
每铺一节,便要校一节,或高或低,都不成。高了,水去得急,易冲裂;低了,水便滞,泥沙积久,照样要堵。
张曜从兰州带来一具西洋测平之器,军中人都叫它“水准器”。以木匣盛之,轻拿轻放。
兵士们初见,都觉新奇,有人一辈子没见过这等东西,不敢近前。
张曜便亲自命人示范,教他们如何照看高下、如何校平槽底。
又立下赏格,谁先学会,便赏肉。
军中本来就少肉,众人一听有赏,学得极快。
没几日,几个最灵光的营兵已能捧着器物,沿槽校验,口中报着“左高一分”“右低半寸”,竟也像模像样。
最难的还是铺毡。
木槽底先铺一层细沙,以求平整;其上再覆油毡,毡边须折起,贴住槽壁,再以木钉细细钉牢。
毡上还要再覆一层薄沙,免得烈日久晒,油气散尽,毡面脆裂。铺毡时,最忌起皱,皱则积水;也忌缝隙不匀,隙大则漏。
张曜知道此事不可草率,便索性请蒯氏来督看。
蒯氏每日乘一顶青布小轿,沿渠巡视。
她不着华服,只穿青布衣裙,外罩深色褂子,头戴斗笠,手中执一枝朱笔、一册工段簿。
她不动辄厉声,只一段一段仔细地观察。
哪一段木槽接榫不密,哪一处毡边折得不平,哪一处覆沙太薄,她看见了,便在工段簿上轻轻一勾,命该段管带来对。
起初果有管带心中不服,暗道一位夫人,再有见识,终究不是工匠,懂得什么渠工细务。
直到某段因毡缝未匀,试水时果然渗漏,费了许多人力重铺,众人才不敢再轻慢。
后来军中私下都说:张军门管大处,夫人专看细处;细处若被她盯上,比挨一顿申斥还难熬。
蒯氏对此,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巡视时,也常向老工匠请教,以手挖开槽旁浮沙,触土辨湿,看地下水气深浅。
有老匠人见她看得细,忍不住道:“夫人倒像懂得比我们还多。”
蒯氏却道:“我不是懂,是问得多、记得多。你们做了一辈子渠工,我不过把你们的话理清了,再记下来罢了。”
如此,她既是督工,也是学人;既勾簿记错,也虚心求教。营中人看在眼里,反倒愈发敬她。
修渠日复一日,苦得很,也磨人得很。
十四营轮番上工,一班修渠,一班屯田,一班巡警。
巡警者防西路有警,也防夜间牲口践坏工段;屯田者则先于近地试垦,翻土压碱,预备有水之后立时下种。
众人原先只觉自己是来打仗的,谁知一脚踏进哈密,竟成了半个工匠、半个庄户。
可做得久了,也渐渐做出一点门道来。有人能一眼看出哪段地势需垫石,哪一段覆沙要厚;有人挖久了,竟也学会分辨土性,知道白碱壳下面若见暗湿,便是“活土”;见红柳根深处有细润,便知近旁或许能见水。
修渠之外,植树也同时在办。
这是左宗棠一向的主张,大军所过,宜夹道植树。
树不只是取阴凉,更可固沙、记路、养地。
张曜深知此意,便在修渠稍稍成势之后,也把植树之事一并抓了起来。
植树看似比修渠容易,其实更吃耐性。
哈密风大,树苗新下土,风一刮便摇;水少,根未扎稳,转眼便干。
张曜试过几回,才摸出一套办法来:春植不如秋植,明栽不如暗栽。
所谓秋植,便是趁九月十月天气尚暖、地气未寒时,把树苗栽下,让它先在地里稳住;所谓暗栽,便不是把树直挺挺栽在迎风明处,而是择低洼背风之地,或先挖深沟,再于沟内下苗,外头起土埂挡风,必要时还用草席遮护。
所植之木,以榆、柳、沙枣为主。
榆耐旱,柳易活,沙枣耐碱。树苗也并非尽从外头买来,多是就近截条。
沿哈密河旧岸尚有些野柳,截其枝条,长二尺许,粗如手指,便可作插条。
插条入土一尺有余,只露三寸,再浇透水,于根部堆土成丘,以保墒御风。军中人做得久了,也都记得了这法子,私下都叫它“封堆”。
植树亦有稽核。
张曜按营分派,逐日记数。
每营另委一员老成营弁督办植树,栽完后以小木牌记明某营某哨姓名、年月。
来年成活者记功,枯死过多者须补植。
夜里还要有人提灯巡看,防骡马啃咬,防牛羊践踏。如此繁细,起初兵卒们都觉得麻烦,可到后来,营盘四周一点一点见出绿意来,人心便也跟着松快了些。
那时的嵩武军营,竟渐渐生出三种颜色:沙的黄,油毡木槽的黑,树苗与新草的青。
白日里修渠,夜里植树,人人手上老茧叠着老茧,身上汗渍压着油气与土腥,日子苦是苦,却终于不像初到哈密时那样全无着落了。
而就在军中日夜赶工之时,蒯氏也没有闲着。
她知道,光有渠、有树、有营盘还不够。
哈密要真正活起来,终究还得人回来。
人若不归,田便没人种,路便没人走,渠修得再好,也只是替空地引水。
于是她禀过张曜,以家礼设小宴,不铺张,不作官样文章,只备热汤、羊肉、蒸饼、奶茶,并请本地耆老、首望、旧吏、熟知旧田旧渠者前来相见。
那些老人初闻“夫人设宴”,多半还不敢来。
后来听说新来的张军门军纪极严,城中数日不曾扰民,石城子又果然在修渠,这才三三两两地到了。
宴设在旧衙一处还算整齐的偏厅里。
外头风沙甚紧,屋里却烧着炭盆。
蒯氏以家礼见客,不设主位,只以长桌围坐,她自己坐得并不居中,只求诸人心安。
热汤、羊肉、蒸饼、奶茶,皆是边地常见之物,无一丝官样。
她先不谈劝垦之事,只问诸位老人:“如今还能记得旧日哈密,春天是什么颜色么?”
众人先是一愣。
半晌,才有一位白须回民老人缓缓叹道:“绿。麦子绿,柳条绿,远处看过去,一片一片都是绿的。”
蒯氏点头道:“那便是了。张军门修渠,为的便是叫诸位再看一回那个颜色。”
她顿了顿,又道:“诸位顾虑,我都明白。正因如此,张军门才先修渠,不先催人;先立军规,不先催租。水若不至,叫人回来也是白回来;军纪不立,叫人回来也是叫他们受苦。如今渠已见功,树也已栽,地方上该慢慢收拾起来了。诸位若肯替朝廷转一句话,叫那些避在外头的人知道:这一回官军驻哈密,不是借城一宿,也不是过路抽粮,是要在此立住的。”
她说这话时,不快不慢,语气平和。
众人听着,心里竟都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许多年了,哈密地方上头一次有人不是催钱催粮,而是先问渠、先问人、先问怎么叫百姓安稳回来。
宴散之后,果然便有几位耆老主动开口,愿替官府传话,招附近的流民陆续回返。
这便是人心回流的起头。
又过了三月,石城子渠首段终于修成。
试水那日,张曜亲赴渠首,命人把各段接榫与易漏之处重新标明,又将沿渠人手逐一布定。
蒯氏站在一处高阜之上,手中持着工簿,看着渠首闸板缓缓起开。
起初只是一阵低低水响,继而声音渐大。
天山雪水自山口奔来,入渠首,过木槽,沿着新铺的油毡一路往西去。
沿渠守看的兵卒一段一段传呼,前头报后头,后头再报前头。
哪一段微有渗漏,便立刻补毡加固;哪一段水势平顺,便高声报过。
消息顺着新渠一路递下去,直到旧日涝坝。
待水终于注入坝中,激起一圈浑浊涟漪,围看的人群里先是一静,继而不知是谁低低喊了一声:“水到了!”
这一声喊出,四下里顿时都动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竟当场抹起泪来。张曜立在渠首,脸上仍旧沉定,只是握着马鞭的手不觉紧了紧。
他知道,这一股水,并不只是流进涝坝里,它流进的,还是哈密这座旧城这些年干得发苦的人心。
试水之后,众人才真正信了:石城子渠不是做做样子,它真能养地,真能活人。
随后的日子里,榆树沟、五道沟也都相继动工。
三渠并修,近地渐次翻起新土。
张曜命人试种小麦、青稞、豌豆、胡麻诸物,籽种多由甘肃调来,择其耐寒耐旱者先播。
到了春耕时,张曜也亲自下田试犁。
那具铁铧木犁到了他手里,起初总不听使唤,犁路歪斜不正。
旁边几个老农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互相使眼色,以袖掩口,佯作咳嗽。
张曜却并不恼,只将满是泥土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笑道:“刀我会使,犁我总也该学会。”
说着又去扶稳犁柄,随口喝了一声,前头两头牛便缓缓起步。
犁铧吃进土里,起初还浅,走出几步之后,竟也慢慢翻出一垄像样的地来。
再往后走,泥土渐渐湿润,翻起来时颜色也深了,带着一股新鲜土气。
旁边那个牵牛的老农见了,这才敢低声提醒他哪里该压,哪里该提,哪里遇着碱壳要稍稍避开。
张曜一面听,一面试,没多久,手势竟也渐渐稳了。
蒯氏立在田埂上看着,半晌没有作声。
她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初识张曜时的景象。
那时的他,满身都是一股直来直去的蛮劲,提刀上马快,说话也快,做事更快,凡事只知道硬顶上去。
哪里想得到,到了今日,他竟也能在这边地的风沙里,耐着性子扶犁下田,一垄一垄地学着把地翻稳。
从前他凭的是一身蛮力,如今靠的却是耐性。
这些年灯下读书、案前习字、军中办事,一点一点磨下来,他到底学会了慢。
知道有些事不能只靠一时猛劲,得等土气松开,等水脉走稳,等人心自己一点点回过来。
她望着那一垄垄翻起的湿土,忽然觉得,这些年与他一道熬过来的灯下岁月,也像石城子渠里这股来之不易的水,终究没有白白流去。
风吹过田畴,远处新植的小树在风里微微摇动,树根下的土色已与旁处不同。
那是新翻过、浇透了水、带着墒气的土。渠中水声细细不绝,沿着田畴、树行、营垒,一路往前流去。
它从山口来,入渠,入田,也入了这座旧城久旱的人心。
许多原本只当官军是过路的人,到这时,才慢慢信了:这一回,哈密大约真能重新活过来了。
到了这时,哈密这地方,才算真正有了一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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