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道长引路,众弟子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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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铜铃又响了一声,风比刚才大了些。孙孝义站在练符台前,手还握着笔,墨汁顺着笔杆往下淌,在袖口洇出一块深色。他没擦,只是低头看了眼那道“安”符。
火还在烧,不旺,也不灭,像一口将熄未熄的呼吸。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九霄万福宫,瓦片上的露水蒸腾起来,屋檐下浮着一层薄雾。林清轩收了剑,把剑插回鞘里,拍了拍肩头沾的灰。赵守一靠在兵器房门口,扫帚扔在地上,拐杖杵着地,喘了口气,咧嘴:“这活儿干得,比打一场还累。”
周守拙哼着调子,最后一颗钉子敲进木架,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能用。”吴守朴蹲在机关铃底下,手指拨了拨新装的摇杆,轻轻一推——铃铛晃了半圈,没响。他皱眉,又推了一下,还是静的。
“卡住了?”孟瑶橙走过来,轻声问。
“铜片有点紧。”吴守朴说,“再调调。”
钱守静从药庐出来,背上药篓,扣好带子,抬头看了眼天。云不多,太阳稳稳地挂着,照得人身上暖,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大战过去了,可这安静来得太快,快得不像真的。
孙孝义终于动了。他把笔搁下,符纸留在台上,没收,也没烧。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庭院中央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主殿方向。
门关着。
他知道清雅道长在里面。
但他也知道,这种日子过不久。
果然,没过多久,主殿门开了。清雅道长走出来,穿的不是昨夜那件旧袍,而是紫金道衣,腰间束玉带,手里拿着玉圭。他没戴冠,头发简单挽了个髻,三绺长髯垂在胸前,风吹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一步步走下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七个人都没说话,但全都站直了。
清雅道长走到石台前,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孙孝义脸上的倦意,林清轩剑鞘上的裂痕,赵守一腿上的绷带,钱守静药篓边露出的一截雷击木炭,周守拙手上沾的油污,吴守朴膝盖上的泥,孟瑶橙指节发白地捏着经匣。
他看了一圈,最后停在孙孝义脸上。
“昨夜风起铃响,今日该换一条路走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恶人谷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安。”他顿了顿,“我等修道之人,岂能闭门自守?”
没人接话,但空气变了。那种刚刚恢复的平静,像水面一样被打破了。
清雅道长继续说:“我不带大队,只率你们八人下山。不为决战,只为察敌、布势、立威。江湖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太平,邪祟也不会因为一次溃败就绝迹。我们要去走一走,看一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茅山有人。”
孙孝义低着头,听着。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也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种“安”的状态了。
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林清轩立刻跟上,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在剑柄上。她没说话,但姿势已经说明一切:随时准备出剑。
孟瑶橙捧着经匣,走到孙孝义另一侧。她没看人,只是轻轻抚了下经匣边缘,像是确认它还在。
赵守一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挪到中间,从墙上取下那面雷旗,扛在肩上。旗面破了个角,但他没换,就这么扛着。他说:“我去过一次山脚,路熟。”
钱守静背着药篓,站到队尾。他检查了下腰间的丹囊,确认封口严实,才点了点头。
周守拙把符袋往肩上一甩,嘴里嘀咕:“下山啊……我这身老骨头可别半道散了。”但他还是站到了位置上,没多废话。
吴守朴最后收拾好机关箱,背在背上,又回头看了眼那个还没修好的铜铃。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碰了下铃身,然后转身归队。
清雅道长看着他们,一个都没少。
他转身,面向山门外那片苍茫雾色,低喝一声:“走。”
九个人,开始下山。
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山下往上吹,带着湿气和草木味。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雷旗在风中展开一角,发出啪的一声。
孙孝义走在前侧,脚步稳。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每个人的动静:林清轩的脚步始终比他慢半拍,保持着护卫的位置;孟瑶橙走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赵守一的拐杖点地声断断续续,但从来没落下;钱守静的脚步最轻,几乎听不见,但他一直都在;周守拙偶尔咳嗽两声,但没喊累;吴守朴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像是在记路。
清雅道长走在最前面,玉圭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收进袖中。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稳步前行。
山路蜿蜒,越往下,雾越大。九霄万福宫渐渐被抛在身后,只能看见屋顶的一角,然后是飞檐,最后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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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孝义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已经隐入云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低头,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道“安”符。纸还是温的,火早就灭了,但触感还在。他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再抬头时,他已经追上了队伍。
林清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条路,不会再有“安”了。
赵守一喘了口气,停下擦了下汗,骂了句:“这鬼天气,潮得像个腌菜缸。”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手上的灰蹭得满脸都是。
周守拙笑出声:“你这脸,比庙里那尊黑面判官还吓人。”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塞进雷符袋里当引信。”赵守一瞪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周守拙摆手,“但我得提醒你,咱这是下山,不是去赶集,别拿拐杖当扁担耍。”
赵守一懒得理他,扛起旗继续走。
钱守静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赵守一一颗。赵守一接过,直接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苦。”
“补气的。”钱守静说,“你伤没好利索,别逞强。”
“我没逞强。”赵守一嘟囔,“就是腿不太听使唤。”
“那就拄紧点。”钱守静说完,自己也吞了一颗,把瓶子收好。
吴守朴突然停下,蹲下身,摸了摸路边一块石头。他抠了抠表面的苔藓,又闻了闻指尖。
“怎么了?”林清轩问。
“这石头被人动过。”吴守朴低声说,“苔藓是新刮的,底下有刻痕。”
孙孝义立刻蹲下来看。果然,石头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刀尖刻的符号。
“不是我们的人。”吴守朴摇头,“角度不对,力道也不对。”
“标记?”林清轩手按剑柄。
“可能是。”吴守朴站起身,“但不知道是谁留的,也不知道指向哪里。”
清雅道长回头看了眼,只说了一句:“记下位置,继续走。”
没人再多问。
他们继续下行。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只有几步远。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湿滑,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水膜,踩上去容易打滑。吴守朴走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确认稳固才让后面的人过。
孙孝义放慢脚步,让孟瑶橙走在他前面。她走得小心,手一直扶着经匣,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嗯。”孟瑶橙点头,“就是……有点冷。”
孙孝义脱下外袍,递给她。她摇头:“你自己穿。”
“我没事。”他说,“你身子弱。”
孟瑶橙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接过披上。衣服太大,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小声说:“谢谢。”
孙孝义没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周守拙在后面嘀咕:“这雾要是再大点,咱就得靠放屁声辨位了。”
“你闭嘴。”林清轩回头瞪他。
“我说的是实话。”周守拙耸肩,“要不咱们一人发个哨子?”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剪了当符引。”赵守一威胁。
“哎哟,这么狠?”周守拙叹气,“我这不是想让大家轻松点嘛。”
“没人需要你轻松。”钱守静冷冷地说。
“……”周守拙闭嘴了。
队伍继续前行,沉默重新笼罩。
但这种沉默不一样了。不再是疗伤后的疲惫,也不是战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的东西。
他们都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清雅道长忽然停下。
众人立刻止步。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下方。
雾中,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山脚。路旁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出“禁地”二字。
“从这里开始,就不算茅山境内了。”他说。
没人说话。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只说了一个字:“下。”
九个人,踏出最后一级台阶。
山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一片雾。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厉而短促。
孙孝义走在最前面,手按在桃木剑上。
他没再回头。
队伍沿着小径继续下行,身影在雾中渐渐变小,轮廓却越来越清晰。风卷起他们的道袍,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未展开的旗。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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