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东宫的幽灵
异域拍卖会的那场饕餮盛宴,可谓之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资本游戏。
最终所得的拍额各家各有一本账。
只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谁人也不会平白拿出来给外人阅览,各自统计的切入点也有不同的侧重。
最为准确的总数,也就是东宫战事府的一笔总账。
虽然有虚高。
可对比转手在南北两支商队出售的货品价格进行折算,就能得出那虚高的空间,对比减去所获的利润,中间的差额差不多就是他们六家,以及那些见风使舵的投投机商人共同获利的总数。
虽说还有一部分浮盈并不是他们几家吃掉的,但要说他们六家吃下了这场饕餮盛宴虚高部分的八成,绝对是报少了。
而这部分的总额。
确已近百万贯。
黎族长闻言,那温吞文人的姿态为之一顿,双手落于膝上,慢条斯理的陈述了一句:“盲人摸象,不见全貌。”
“曹组长只见吾等获利。”
“可曾得知这短暂的利好要填的,究竟是多大的一个窟窿?”
“且不论其他几家。”
“只老夫一人,就不知亏掉了多少藏于东宫中的眼线和潜邸。”
“那可是将来新皇登基之后,东宫中倚重的重臣。”
曹族长呲笑一声,好似在嘲弄黎族长光是占便宜没够的反问:“有何区别?”
“不过是早些从东宫入到朝堂。”
“那朱家太子还算厚道的,入了朝堂的几乎都给升了半级,这哪里亏了?”
黎族长轻叹摇头。
仿佛不想再与这土匪多加辩驳,扭头看向了陆老。
陆老爷子亦摇了摇头,解释道:“诸位可还记得,那场拍卖前击鼓传花的游戏,最终买账的都是谁?”
“那群想要向朱家皇帝及马皇后表忠心的大臣,以及期望在明年平南征战中拔得头筹的勋贵武将。”
“为何?”
“胡惟庸案查了半年,虽然暂结。”
“可甭管有没有脑子的人,只看那株连的严苛程度和牵连的广度,都能嗅得到这场血案的风波只是暂且按下,而未消减。”
“这群随着老朱南征北战抄家灭族的老兵油子,以及那前元遗留的旧臣,无不是在借着贺寿和出征的机会向上面表态,甘愿掏出身家,维护朱家正统。”
“在这个时候,从东宫那片清净地提前卷入这场朝堂浑水?”
“各种权力博弈站队厮杀,十个中能有一两个站稳脚跟就算不错了。”
“与东宫潜邸未来光明前途相较,简直是拾了芝麻丢了西瓜。”
除了常升,谁也不会想到,胡惟庸案居然能牵连的这么广。
世人也都低估了这场株连的时间跨度。
史书明载,洪武十八年,揪出李存义(李善长弟弟),先从轻发落、流放崇明,埋下清算李善长的伏笔。
洪武十九年,林贤案定案,给胡惟庸补上通倭罪名,罪状升级。
直至洪武二十三年五月,最后也是最激烈的一波浪潮,以李善长为首、陆仲亨、费聚等为主大批淮西功臣被杀,朱元璋甚至发布《昭示奸党录》布告天下,才算是胡党大清算的核心收尾节点,株连三万余人。
至此,这案子都已经办了整整十年。
可之后两年,依然零星有人被翻旧账、按“胡党”治罪,一直到洪武二十五年还有零星处决。
洪武二十六年后的转入蓝玉案,胡党清算基本停止,胡蓝两案分开算。
由此可见。
清算胡惟庸案不是目的。
这案子只是一个万能的由头,用来清算那些还惦念前朝旧风气,妨碍老朱集权统治,损害大明利益,朝廷利益官员的一个借口。
直到清算了一个蓝玉,才发现这个老借口用的时间太久了,故而才将胡惟庸案盖棺定论。
听着陆老的解释,曹族长这才哼哼两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目光在那之前与他呛声的三家脸上来回扫视,显然是并不太认可他们的损失。
陆老无奈,只得接着解释道:“吾等筛选出来的读书种子,都是南方寒门中拔尖的存在,后续筛补的人,也未必就能即刻顶上给他们预备的缺。”
“往后应对这些新式科举,不还得靠这些读书种子拾遗补缺中举?”
“哪里就能当成一锤子买卖?”
“何况同直接接续这批胡惟庸案官员被清算后留下来的职缺比较,拖上两年中举,再一步步的向上擢升提拔,中间要增耗的人脉财力,何止数以倍计?”
“还不提晋升的难度。”
静室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有些事情,大家没有坐在一起统一交流,是不知道全貌的。
原本还以为是各家或多或少的损失。
而今看来,这根本就是全军覆没。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朱家已经发现了吾等的存在?”
黎族长不由得大胆假设。
曹族长哼哼着摇了摇头:“以老朱家那土匪头子一般的性格,要是真知晓了吾等的存在,便是找个由头动兵再屠一场江南,也断然不会容许我等存在下去。”
“可是,为何次次就能针对吾等狙击的这么精准呢?”
“试科举算一次。”
“孔家,白莲教那儿又是一次,生生斩断了孔家与吾等的联系。”
“再之后就是东宫选侍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引得吾等不得不频繁面谈。”
“到今年,吾等磋商的次数,一只手已然数不过来了。”
“这对么?”
其他几家又再次沉默了。
唯独陆老,摩挲着手中的木杖,两眼微眯,浑浊的眼眸透过窗楹,遥望向了大明宫所在的方向。
缓缓开口。
“看来,这是宫中,准确的说,是东宫来了高人了。”
这不难猜。
毕竟东宫上下的属官先是被全数换了一轮。
再加上中途朱家皇帝外出避暑两月。
而整个朝廷交接顺畅,还在太子手底下兴办了不少事,修了官学,敲打了孔家,推进了田亩清丈。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说明。
这东宫中潜藏着一位或者多位对他们有所察觉,乃至于十分了了解的存在。
它就像是一条盘桓的毒蛇,随时准备着,再咬他们一口。
却又藏得太好。
宛若幽灵。
以至于他们六家坐在这儿这么久,却论不出一个能令大家都信服的名字来。
此獠不除,寝食难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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