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梳洗打扮去见她

    大卡车轰隆隆地驶入京市东区货运总站的大院，稳稳当当地停进划分好的车位里。
    贺铮拉死手刹，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从高高的驾驶室里跃了下来。
    他反手带上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伸长胳膊把座位上搁着的两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拎了出来。
    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外头扎着喜庆的红纸绳，里头是他刚从津门卸完货、特意绕远路去老字号排长队买回来的大麻花和槽子糕，隔着油纸都能闻见一股子刚出炉的油润甜香。
    他托着纸包底儿的手掌放得极稳，生怕颠碎了里头酥脆的点心渣子。
    旁边树荫底下，正拎着扳手钻车底的李师傅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哟，贺铮，你小子这趟津门跑得够贼的啊！这还没到食堂开饭的点儿呢，就把车给开回来了？听说津门那段国道最近修路，坑洼得能颠散架，你这车开得跟插了翅膀似的，赶着回来相亲呐？”
    贺铮单手托着点心包，另一只手扯了扯汗津津的旧夹克领口，散去胸口闷着的热气。
    他顺手把车钥匙抛给迎过来的调度员，随口应道：“路还凑合。李叔你们先忙着，我回屋冲个凉，这一身机油味儿，腻得慌。”
    李师傅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手里那扎着红绳的油纸包，立马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冲旁边几个凑过来洗手的老司机挤眉弄眼：“瞧见没有？那天老孙他们还说把人家大记者给羞跑了，我看这小子是急着拎点心去给对象赔罪呢！”
    “贺铮，你藏着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啊？赶明儿带过来给叔几个掌掌眼，瞧瞧是谁家姑娘有这么大本事，能把你给降住了！”
    贺铮压根不知道前脚周红缨来找过他的事儿，脚步没停，大步流星地往筒子楼走，只头也不回地往后摆了摆手：“那可不行，你们这帮老爷们儿嗓门比卡车喇叭还响，万一再把我家那胆小的小姑娘给吓着了，我找谁算账去？”
    话音落下，后院里顿时爆出一片哄堂大笑。李师傅抓了抓后脑勺，纳闷地跟旁人嘀咕：“奇了怪了，刚才那谁不是说那女记者是个爽利性子吗？怎么到这小子嘴里，成胆小的小姑娘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人贺铮是心疼对象。”有人嘻嘻哈哈说道。
    “就是就是。”众人都附和。
    后头的议论没飘进耳朵里，贺铮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筒子楼，回到走廊尽头的单身宿舍。
    他先把那两包津门点心端端正正地摆在铺了碎花塑料布的三屉桌上，这才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搪瓷脸盆，抓起一块刚拆封的药皂和新毛巾，大步走向水房。
    水房里的铁皮水龙头哗啦啦地淌着凉水。贺铮一把扯下汗衫，古铜色脊背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结实的光泽。
    他掬起凉水往脸上猛泼了几把，随后把药皂搓出厚厚一层白沫子，从硬茬茬的发根到脖颈子，再到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全都仔仔细细地搓洗了好几遍。
    就连指甲缝里嵌着的一点黑机油印子，他也拿起窗台上的硬毛刷子沾着肥皂水，反反复复刷得干干净净，半点马虎都不肯有。
    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回到屋里，贺铮站在那面刚买回来的长条镜子前，拿起刮胡刀，对着镜子一点点刮起了下巴上的青黑胡茬。
    平日里跑长途风餐露宿，他向来不讲究这些，胡子拉碴往驾驶室里一坐就是好几天。
    可今天要去的是京市医科大，那是文化人扎堆的高等学府，他怎么着也不能给钟泠丢这个人。
    锋利的刀片贴着皮肤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把冒头的胡茬清理得一干二净，露出线条冷硬利落的下颌骨。
    贺铮用热毛巾捂了捂脸，又拿起木梳沾了点凉水，把那头有些扎手的短发往后拢得服服帖帖，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
    这么一番捯饬下来，他身上那股子凶悍匪气倒是收了个干净，反倒显出几分端正硬朗的英气来。
    贺铮拉开衣柜门，取出一件白衬衫，还有一条深蓝色的涤卡长裤。
    他换下工装，把白衬衫套在身上，对着镜子一颗接一颗地系扣子。
    他天生骨架大，肩宽腰窄，往常套着肥大的灰色旧汗衫还不显，这会儿换上合身的白衬衫，宽阔的胸膛直接把衣料撑得满满当当，整个人瞧着又拔高了几分。
    他把衬衫下摆利索地塞进涤卡裤腰里，扎上一条崭新的黑皮带，又把袖口规规矩矩地挽起两道，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一直把最上头的风纪扣也系严实了，贺铮对着镜子扯了扯脖子，实在觉得勒得喘不上气，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把最顶上那颗扣子解了开来。
    外头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贺铮拎起桌上那两包点心，锁好宿舍门走出去。
    刚出楼道口，迎面就撞见了端着铝制饭盒要去食堂的刘师傅。
    刘师傅正低头抠着饭盒盖子上的干饭粒，冷不丁一抬头，整个人直接钉在了原地，手里的空饭盒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我的老天爷，我这眼没花吧？”刘师傅揉了揉眼皮，绕着贺铮转了半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咸鸭蛋，“你小子掉水房里脱胎换骨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北影厂哪个大明星走错道，闯咱们这儿来了！”
    贺铮弯腰帮他把饭盒捡起来，拍掉底上的灰土递过去：“老刘，少拿我打镲。刚跑完长途浑身机油味儿，不捯饬干净点，回头再把人给熏着。不跟你贫了，赶着去搭公交呢，去晚了连口热乎汤都赶不上。”
    扔下这句话，贺铮迈开长腿走出货运总站的大门，顺着马路牙子往公交站台赶。
    这会儿正赶上傍晚下班的点儿，宽敞的马路上车铃声此起彼伏，从国营厂和百货大楼下班的年轻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家走。
    贺铮那将近一米九二的个头往站牌底下一杵，原本就显眼，再加上今天一身白衬衫黑夹克，鼻梁高挺，眉骨深邃，手里还拎着两包系红绳的津门点心，没一会儿就招来了四周一大片打量的目光。
    几个推着二八自行车的小姑娘凑在一块儿，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瞟，互相拿手肘轻轻撞着腰，红着脸压低声音咬耳朵。
    “快瞅瞅站牌底下那个高个儿同志，那身板挺得跟白杨树似的，眉眼可真精神！”
    “可不是嘛，瞧人家穿那身白衬衫，板板正正的，也不知是哪个机关单位的干部，手里还拎着津门的大麻花呢。”
    “哎，你们说他有对象没有？要不要借口问个路，过去搭句话打听打听？”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晚风飘进耳朵里，贺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尖，不自在地抬手拿手背蹭了蹭有些发烫的耳根，满脑子都在盘算待会儿见着钟泠第一句话该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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