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西院加扃

    西问院的门锁在卯鼓后多了一把。
    新锁不替旧锁，锁鼻也没有换，只在门外横闩上另加一道铁环。两班守吏先唱旧锁号，再唱新锁号，最后把一张窄长的隔讯条贴在门框内侧。谢无咎坐在床沿，只能看见纸背，听值吏把正文逐句念完。
    旧锁钥仍由西院值吏掌管，新锁钥则装入复核房封袋，两边必须同时到场才能开门。门内原有床、矮案、药碗与被褥照旧，没有借加扃重新搜房或添列违禁物；昨日交班簿上的四件陈设，也逐件写回今日起始栏。加锁之前房中有什么，加锁以后仍是什么，不能日后凭一张新封条补出夹带。
    外间续生查验增多，为防材料来源人与在押人互通，自今日起，西问院递入、递出之纸一律先过复核门；医吏、送药人和换守者每次入院，须在接触簿注明所为何事；未经新签，不得口述外间案情，也不得替在押人带出答话。
    条文没有写他串供，没有添妨害核验，更没有改动原拘牌。加的是门，不是罪名。
    可门一旦加在所有纸前面，最先被拦住的未必是案牍。
    西院医吏照常在辰初进房。他昨夜已在伤病副页记过谢无咎夜间醒了两次、晨起手冷，今日要把前几日饮食和用药接着看。新守吏却在门外拦下薄夹，说隔讯条既写一律先审，伤病副页也是纸，须先送复核房验过，医吏可以只凭今日所见另起一页。
    “另起以后，昨日是谁看的？”谢无咎问。
    守吏道：“旧页封存，不是销去。”
    “今日的人若看不见旧页，便不知道昨夜两次醒转是第一次，还是已经连了数夜。等复核后再合回去，今日已经另处置过。”
    守吏没有答，只让医吏先诊。
    医吏也没伸手碰他。他把药箱放在门外长凳上，指着薄夹封口：“这页随人进西院时，两处医官共同押过。今晨汤剂是否照旧，要看昨夜记；若你要我不看旧页另开，我只能在新页写‘前情未得，暂不改方’，不能写复诊已毕。”
    前次移房时争的是现方能不能跟着人走，眼下药就在西院，医案也没离过医手。隔讯条若把连续页先拿去审，药虽摆在门边，是否照旧却又失了依据。
    谢无咎没有说那道隔讯条不该有。他只请守吏把拦夹的时刻、依据和暂扣人写进接触簿。守吏翻到今日第一格，原想写“医案候审”，谢无咎看不见纸面，便让医吏念一遍。医吏念到末尾，果然没有谁决定今晨处置的一栏。
    “再添一句。”谢无咎道，“旧页未交医吏，今方尚未复核。若药照旧，是谁准；若停，是谁定。总要有人落名。”
    门外值吏不耐道：“加扃首日，手续未齐，迟一刻罢了。”
    “那便记迟一刻。”
    谢无咎语气平平。他没有要求开门，也没有问外间究竟查到了什么。门锁和隔讯条都有正式押印，他能争的只是这迟下去的一刻不能被写成已诊、已服或本人不肯用药。
    薄夹在门外停了两刻钟，才等来北衙复核房的承办吏。那人先核隔讯条，再看伤病夹外题，没有启封便要把整夹装进灰套，说在押人的一切对外状态都可能成为材料来源人判断案情的凭据，应统一先审。
    医吏当即道：“家属能看什么，是分送问题。医官今日能否看昨日，是诊治问题。”
    承办吏反问：“医案若记了问讯前后症候，难道与案情全无关系？”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医吏道，“所以哪一段对外，要由有权的人遮。可你把整夹拿走，院里只剩今日一张白纸，连药用过几次都断了。”
    霍行简在此时进了西问院。他奉命核隔讯条首日执行，不进单房，只站在第二道门外看门簿。灰套已经张开，伤病夹尚未装入，今晨药封也仍在医吏箱中。
    他先问：“这册伤病页的母牒是什么？”
    承办吏道：“不是案牒，是押所医案。”
    “谁负责续写？”
    “医官。”
    “那就不能因为它将来可能生成对外摘要，先把医官手里的原页拿走。”
    新定下的门式只管新回文如何归门，没有说一个可能被摘成回文的底册也须先改持处。若照这种解释，厨下的进食簿、守吏的开门簿、医房的脉记都可以因为将来可能被问而先装灰套，原本负责记录的人反倒无法继续记。
    霍行简让人把纸分成三层。伤病连续页仍由医吏持用，入房、复诊、用药照旧逐次落记；西院接触簿由押所持有，谁进门、停多久、做什么，另册可核；需要送给家属或清案处的照护摘要才算新回文，先入复核门，按可知范围分送。
    这不是把隔讯条撤了。过去医吏写完一页简要状态，收发门即可沿家属照护原号回送；如今摘要须先经复核，外间何时得知，要晚一道门。可原医案不会因为对外分送变慢而中断。
    承办吏要求再加一条：医吏入房不得问在押人是否知晓外间材料，也不得转述为何加扃。医吏答应。他今日只问夜间醒转、饮食、旧伤和服药后的不适，不替北衙问案，也不把门外传闻带进去。
    伤病夹重新交到医吏手中时，门簿把方才两刻钟的暂扣原样保留。医吏核见昨夜记与前几日并非全同，却不足隔门另定病因，只在原方后写今日晨剂照行、午后再看，并注明处置晚于常时两刻。药封验过医房押记，从双层小窗递入，守吏只看封号与空纸衣回收，不拆药另验。
    谢无咎服药以后，接触簿才写“辰后医吏复诊毕”。先前那一格“候审”没有被涂掉，两格并存，谁都不能把迟来的结果倒填到辰初。
    午前，西院按接触簿复点谢无咎返押以来见过的人和收过的家属物。现有记录未见私纸入房，也未记沈照檀私下会见；谢无咎只对自己亲历的部分落押。此后医吏入房仍须两人在门簿同见，问签与复诊分开办理。
    代价落在一张本该当日出门的照护摘要上。
    医吏写明今日无新外伤、晨剂照行、处置曾迟两刻，封好后交收发门。新门式要求它先入北衙复核，清案处只收到一张无内容状态联，知道照护摘要已经形成、页数与到门时刻，却不知道何时可以分送谢府。
    谢无咎看不见那张摘要，也不知道沈照檀何时能收到。他只听见门外先唱旧锁，后唱新锁，两道锁声一前一后落定。
    药与医案都照常续行，照护摘要却停在新设的复核门内。门外的人能从交班簿核到前后锁号，谢府此刻还收不到那张写有晨剂与迟误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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