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正是。”
    不空哈哈大笑，满是解脱之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贫僧在此三百年，日夜参悟这一句，终于想明白了...”
    说到此处，双手一合，周身金光暴涨。
    不空身形开始燃烧，呈纯金之色。
    ——般若之火！
    “贫僧今日便以身焚鼎，将这三百六十五条冤魂的罪业，一并烧个干净！”
    鼎中黑液沸腾不止，365条冤魂震天动地地哀嚎起来。
    其间，般若之火愈烧愈旺。
    不空身影渐渐变淡。
    他慈和地瞧了释明海一眼。
    “明海，莫要怨恨佛门。
    佛门有佛门的难处，菩萨有菩萨的苦衷。
    只是。
    你要记住，修行修的是自己的心。
    旁人的规矩会变，心不会变...
    至于，你们两个小和尚，根骨不错...自己的命，自己握着。”
    声音渐渐嘶哑起来。
    悟心泣不成声，悟明双手合十，旋即一躬。
    最后。
    不空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道长，贫僧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后面的劫难...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李晏点头。
    “道长既知，贫僧还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大师请讲。”
    “那颗菩提子~”
    声音已细若游丝，“道长破了八难，便能见到它。
    可要拿到它，需要三样东西....”
    “？”
    不空伸出三根手指，又摇了摇头，“不，或许只需一条命。但...”
    眼中一丝悲悯掠过。
    李晏打断了对方的话，心中已是了然，却是问道，
    “大师在此困了三百年，可曾后悔？”
    不空笑声于熊熊烈火中回荡不止。
    “贫僧殉的，是自己的心——心若甘愿，便是地狱，也是净土。”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化作一团金色火焰，将整座业火鼎吞没。
    黑液飞速蒸发，冤魂面孔一一消散，舍利子随之碎裂开来。
    那尊高达九丈的漆黑巨鼎，现出裂纹来。
    渐渐的，其中透出金光，极为刺目。
    轰！
    一声巨响。
    业火鼎炸成漫天碎片，眨眼间，焚为了虚无。
    金光渐渐敛去。
    只剩下一颗鸽卵大小的金色珠子，兀自旋转。
    李晏伸手。
    珠子落在掌心。
    温润如玉，般若之力流转其间。
    “这是不空大师的般若舍利。”李晏低声。
    释明海双手接过舍利，老泪纵横。
    悟明悟心也跟着跪下，师徒三人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李晏神念探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业火鼎一难中，以般若之火焚尽罪业，解救三百六十五条冤魂。
    不空大师以身殉鼎，三千年道行化作一颗般若舍利。】
    【缘法之气+20000】
    【注：不空大师困于业火鼎三百年。
    以《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悟道，最终以般若之火焚鼎殉道。
    其殉的不是佛法，不是众生。】
    【般若舍利：不空大师三千年道行所化。
    内蕴一缕般若真火，可焚罪业。
    持之诵《金刚经》一遍，可感应不空大师残留之般若智慧。】
    【当前缘法之气：183980/655360】
    李晏收起山河社稷镜。
    竹杖往溶洞深处一指。
    五色光华照亮了前方的路。
    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
    坡度越来越陡。
    石壁上。
    开始出现古怪的符号，呈倒三角之形，如同无数只眼睛。
    尽头是一扇石门。
    通体漆黑，正中刻着一只手印。
    五指微张，掌心朝外。
    奇怪之处，在于似是在拒绝，又仿若邀请。
    石门前。
    李晏停下脚步。
    以山河社稷镜向石门照了照。
    【三难合一之门。三重地狱首尾相连，化为一座大阵。】
    【破阵之法有三。
    以三条性命为祭，一人殉修罗，一人殉无间，一人殉无明。
    三命齐殒，阵法自解。
    或是，一人之命全殉三关，此人须得同时具备“道心，佛性，人心”
    三关同殉，阵法亦解。
    最后——不详。】
    李晏眉头微皱。
    不详二字，山河社稷镜极少出现。
    ....有人刻意遮蔽了天机。
    思忖见，李晏阖上双眼。
    灵台之中，道心如镜，映照出石门后的景象。
    修罗。
    无间。
    无明。
    三座地狱连成一条线，样子如同一串血色念珠。
    念珠的尽头，是一颗菩提子。
    而在菩提子后方，有三道身影端坐虚空...通体紫金，周身赤光，银光如月。
    唰！
    李晏睁开双眼，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
    释明海上前，合掌问，“道长，这门后是什么？”
    “三座地狱。”李晏将竹杖从石门上收回，“还有三位故人。”
    “？”
    哪怕李晏并未解释，师徒三人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便在此时，石门洞开。
    映入四人眼中的是一片血色。
    天穹低垂，沉沉地压在头顶。
    脚下土地乃是暗红之色，踏上去，像是踩在腐肉之上。
    呼吸间，好似在吞咽血水。
    远处。
    无数身影厮杀不止。
    手持刀剑，赤手空拳...还有的甚至以牙齿为武器。
    他们在血泥中翻滚砍杀。
    能听见的是，刀刃入肉闷响，骨头碎裂之声等等。
    ——修罗地狱——众生心中杀意所化，永无止境的厮杀仇恨。
    李晏站在血泥之中，青袍上不沾半点血迹，眼中无悲无喜地瞧着。
    身后。
    悟心捂着嘴，强忍着不吐出来。
    他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一个壮汉劈成两半。
    孩童的半截身子在血泥中爬了两步。
    又化作一道血光重新凝聚成人形，继续向那壮汉扑去。
    “这是……永无止境的杀戮？”悟明声音发抖。
    “恩。”
    李晏道，“修罗地狱中，被杀之人会在血光中重生，继续厮杀。
    直到麻木，最后忘了一切，就只剩下本能，杀杀杀！”
    “那……那怎么破？”
    李晏望向血地深处，
    “这座地狱的核心是一颗修罗之心。
    它藏在这亿万厮杀者中，只有找到它，才能破去此地狱。”
    “可这么多人中，如何找到一颗心？”
    李晏右手化作剑指，往双眸一抹。
    五色光晕一闪而过。
    咻！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找到了。”
    李晏望向血地中央。
    那儿。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双手抱膝，瑟瑟发抖。
    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僧袍，光头上还有戒疤的痕迹。
    与周围那些疯狂的厮杀者不同，他浑身发抖，恐惧不已。
    “这便是修罗之心？”悟心难以置信道。
    “修罗地狱的核心，往往不是最凶残的那个。”
    李晏一步踏出，好似咫尺天涯般，带着震惊的三人，越过亿万杀戮者。
    唰地来到孩童面前。
    “毕竟，杀意源于恐惧，恐惧源于无助。
    这个孩童，便是这座地狱中最无助的存在。”
    李晏语气温和：“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眼中蓄满泪水。
    “我……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
    孩童缩了缩脖子，“他们说我是野种...我不该活在世上。
    他们用石头砸我，棍子打我，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不给我饭吃……”
    李晏静静地听着。
    “然后呢？”
    “……有一个人来了。”
    孩童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穿着袈裟，头上有光环。
    他对我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我就跟他走了。
    可他把我带到这里，让我看着这些人天天杀来杀去。
    我害怕……我想走……他不让我走……”
    说到此处，孩童的眼泪滚落下来，竟将血泥冲出一道白痕。
    “那人，是谁？”
    “我，我只记得他通体紫金，说话像打雷一样。”
    释明海浑身一震。
    通体紫金，声如洪钟。
    不是大力金刚佛，还能是谁?！
    李晏却是并未感到意外。
    “小和尚，你想离开这里么？”
    孩童使劲点头。
    “好。”李晏伸出手，“贫道带你走。”
    孩童脸上划过一丝犹豫。
    “可……可是那个人说，我若离开这里，便会化作虚无。
    虽然，我，我害怕这里，但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
    李晏声音温和，目光下移，“他骗你的。修罗之心不在你身上。”
    孩童低头。
    不知何时，脚下的血泥已裂开一道缝隙。
    那儿，一颗漆黑如墨的心脏兀自跳动。
    那才是真正的修罗之心。
    由千万人杀意凝成的核心，被大力金刚佛埋在孩童脚下。
    以孩童的恐惧为遮掩，让人找不到它。
    唰！
    五色光华化作一道剑光，刺向漆黑心脏。
    咔嚓——
    心脏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黑雾。
    黑雾中，无数人影扭曲哀嚎。
    旋即。
    李晏动用五色光华涤荡干净。
    轰隆隆——
    师徒三人看向四周。
    被道人定住的厮杀身影，化作血水，融入地底。
    天穹上。
    血色退去，露出灰蒙蒙的岩壁。
    脚下。
    血泥变成了寻常的土石。
    那孩童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手指一根根化作莹白光芒。
    面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谢谢你，道长。”孩童很是开心，“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释明海颇为意外。
    李道长破修罗地狱的法子，用的是慈。
    这是佛法？！
    “道长。”释明海忍不住问道，“你修的究竟是道，还是佛？”
    李晏微微一笑。
    “明海师父，你着相了。
    道也罢，佛也罢，不过是名相。
    慈悲便是慈悲，何分佛道？”
    话音落下，前方血色散尽，露出无边的黑暗。
    无间地狱，乃阿鼻地狱之别称。
    佛经云，堕入无间地狱者，受苦无间，身无间，时无间，形无间。
    永无间歇，永无止息。
    唰！
    画面一转，四人已然踏入其中。
    光亮，在一步之间消失殆尽。
    眼前无边漆黑，耳中寂静极了。
    仿佛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存在。
    这便是无间地狱最可怕之处，无边虚无，无尽孤独。
    人在其中，感受不到时空的存在。
    一秒如同万年，万年如同一秒。
    这便是时无间。
    时间本身变成了残酷刑罚。
    释明海师徒三人在黑暗中摸索。
    悟心伸出手，却什么也摸不到。
    喊了一声。
    “师父！”
    声音出口便被黑暗吞噬，连自己都听不见。
    悟明试图点亮戒刀上的佛光。
    可依旧无可奈何。
    便在此时，黑暗中亮起一点光芒。
    那是李晏手中的竹杖。
    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了一小片光明，照亮四人脚下的路。
    “无间地狱，困的是心。”
    令师徒三人感觉不解的是，李晏声音格外清晰，
    “心若有所住，便会被困在此处。反之，无间便是净土。”
    “可……我们怎么才能心无所住？”悟心开口。
    他略感神异，在李晏身旁，竟然能听见声音。
    “找到你所住之物，放下它。”
    悟心似懂非懂，却在此时，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释明海浑身僵硬。
    “来，明海，跟师兄走。
    师兄带你去见师父，去西方极乐世界，那里没有痛苦。”
    释明海额头冒汗。
    毕竟，心理清楚是假的，但真要面对之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海师父，你欠你师兄什么？”
    释明海声音沙哑，
    “当年在地底，外道之力爆发时，师兄推了我一把，自己却被那股力量吞没了。
    我活了下来，他死了。
    百年来，日日诵经，夜夜回向，我却始终放不下愧疚。”
    李晏若有所思。
    在师徒三人颇感意外之时，他没有开导对方。
    只是言，“菩萨既然来了，又何必捉弄弟子？”
    释明海脸上的愧疚之色僵住。
    两行浊泪生生止住。
    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疑惑间。
    一道赤金色的佛光，从天而降，落在无间地狱的深处。
    众人只见那尊身影高约丈六，通体赤金，眉间有一道日轮印。
    周身燃烧着三昧真火。
    “贫僧原以为你入修罗地狱，会以力破之。”
    日光菩萨显出本相，“没想到你竟然找到了那个孩子。
    这局布得天衣无缝，却被你一眼看穿。”
    李晏神色平静。
    “若以杀止杀，便会被修罗地狱同化，成为新的修罗之心。
    贫道不会那般下乘。”
    日光菩萨表情略微不自然，随即化为漠然。
    “本座还是不信，道长心中没有执念？”
    “有。”李晏坦然道。
    “那为何不受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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