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清净

    第一百五十九章清净
    “听说是早年间二房老太太亲手栽的，算下来快三十年了。“明月给她续了茶。
    “三十年……“朱眉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漾开的水纹，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最后轻叹了一声，“日子过得真快。“
    之后的话便都是家常了。朱眉讲了些府里时兴的料子花色，又提起她娘家侄女新添了个小子，白白胖胖的，满月酒打算在哪家酒楼摆。明月应着，时不时问一问夕月的饮食起居。三个人坐在厅堂里，茶添了两回，窗外的日光从东南渐渐移到中天，紫藤的影子从门槛边缩回墙角，拢成一团深浓的荫。
    送走朱眉和夕月的时候，明月站在院门口多看了夕月一眼。夕月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回身时隆起的肚子一样，沉甸甸的，有了分量。明月便也笑了一下，目送她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远了。
    那天夜里景春和回来得晚。明月在灯下看纺织厂的出货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袖口沾了墨渍，领口微微敞着，像是从账房那边直接过来的。
    “三婶今儿来了。“明月把单子放下，倒了一杯温茶推过去。
    景春和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对面坐下。“来探路的？“
    “来左右都不得罪的。“明月笑了一声，“你三叔那边缩得紧，她心里没底，来看看我这边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院子清净，养花看账过日子。“
    景春和端着茶盏看着她，灯花跳了一下，把他眼底那点笑意映得清楚。“她回去该睡得着了。“
    明月没有接话，伸手把那本出货单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紫藤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有几只蟋蟀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叫着。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揉了揉眉心。
    “我明日去一趟晏家。“她说。
    景春和看了她一眼，没问去做什么。他知道她去晏家是为了什么——吴玉宁那瓶茶已经换了三次药了，分量控得极细，每次添进去的不过指甲盖那么一点，混在茶汤里尝不出异样。可五月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人的胃口本来就淡，吴玉宁这阵子已经不大出来走动了，晏平请过两回大夫，只说是体虚，开了几剂补气养血的方子。
    “我跟你一起去。“景春和起身把外衫搭在椅背上。
    “不用。“明月把出货单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转身看着他，“你在府里盯着景江赋就好。晏家那边我应付得来。“
    景春和靠在桌边没再坚持。他伸手从她鬓边拈了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栀子花瓣，搁在她手心里，指尖扫过她掌纹时停了一瞬，像晚风里一枚叶子落了地。
    “那你去吧。“他说。
    第二日明月到晏家的时候，日头刚刚越过东厢房的屋脊。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一树，红艳艳的，落在青砖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玛瑙珠子。吴玉宁住的西院静得不大寻常，廊下一个人影都没有，窗子关着，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明月没往西院去，先去了晏平的书房。晏平坐在书桌后面看一封信，见她推门进来就搁下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自从纺织厂让出来之后，他见了明月总是这副神色，像一块嚼了半天的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近来可好？“
    “还好。“晏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示意她坐下。
    明月坐了，没有立刻提起正事，只说白糖铺子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一成，西市那边的柜台新到了几匹苏杭来的绸子，料子细软，花色也好。晏平听着，脸上那层僵硬的壳慢慢松了些，到底是个生意人，听见铺子有了起色心里还是有几分熨帖的。
    说话间丫鬟端了茶进来。明月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碧青透亮，是她让人送来的那包春茶。她低头抿了一口，搁下了。
    “吴姨娘的病可好些了？“她问得随意。
    晏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还是那样，说没力气，整日躺着，大夫开了几服药也不见起色。“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纺织厂的事便起身告辞。走出书房的时候她在廊下停了一步，侧头往西院的方向看了看。院门虚掩着，有丫鬟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碗沿上冒着一缕白汽，晃晃悠悠升到半空散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六月初的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城南的老槐树被劈断了一根枝丫，横在路中间挡了大半条街。雨停之后空气里漫着一股土腥气和青草汁液的味道，明月的院子里那架紫藤被打落了许多花穗，一地的紫色花瓣泡在水洼里，软塌塌的。
    那几日府里府外的日子都不太平。景江赋明面上没有大的动作，可明月知道他在等——他手里那批从纺织厂抽走的资金已经快补不上窟窿了，铺子那边的账目被景春和一点点翻出来，有些牵连到他底下的人，有些箭头直指着他的亲信。他开始急了。
    六月初九那天夜里，景春和从账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誊抄的密信。信是晏澜写给景江赋的，被景春和安插在景江赋书房的眼线抄了一份出来。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二房账册里有几笔款子对不上，怕是挪了公中银子，若明日有人查起来，正好借题发挥“。
    景春和把信纸摊在桌上，灯下纸面发黄，墨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明月看完了，指尖在纸边按了按。
    “晏澜在替他造假账。“明月说。
    “她胆子比我想的大。“景春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景江赋许了她什么？“
    明月把信纸折好收起来。“大约是许她往后能压我一头。“
    景春和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里就沉下去了。“那就让她来。“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桌上一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账册我另外备了一份，她查出来的那几笔款子都是景江赋自己名下的走账。她想栽给我，反倒把景江赋的窟窿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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