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岩壁上的爪痕

    柔的巢穴里，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蹲在角落的储物区旁边，淡绿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冷光，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蕨叶包裹，里面是今天巡逻队按例送来的食物配给。
    中等猎物，两份碎肉，一条河鱼。
    和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柔把蕨叶包裹推到一边，前爪搭在膝前，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地面的岩石。
    她在这个巢穴里住了半年，从内乱那年冬天开始算起，她替渊整理过每一片铺垫的蕨叶，清理过每一块储水的石盆，把巢穴外的碎石滩扫出了一条平整的小路，食物储备区的分类方式是她一样一样试出来的，连潭爷爷巢穴里换季的铺草都是她去张罗。
    半年。
    她的配给从来没变过。
    中等猎物，碎肉，河鱼。
    一只贡品来了不到半个月，就从首领的私龙份额里出食物了。
    柔的前爪在岩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猛地收紧，五根指尖嵌进石缝里，整条前臂的肌肉绷成了一道直线。
    她站起来，走到巢穴最深处的岩壁前，那面岩壁被她日常挂蕨叶帘子遮着，是巢穴里最隐蔽的一块墙面。
    前爪抬起来了。
    尖锐的慈母龙指爪狠狠扎进岩壁表面，从上往下拖了一道，石粉簌簌往下落，在安静的巢穴里响得刺耳。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深浅不一的爪痕刻在灰褐色的岩壁上，最深的那道嵌进去将近半寸，边缘的碎石崩落了一片，落在她脚边，她的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感，有一根爪尖磨出了裂纹。
    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浅褐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被堵住出口的泥浆，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灼热，难闻，压不回去。
    她站在那四道爪痕前面，胸腔起伏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蕨叶帘子重新拉上去，遮住了那些痕迹。
    她走到巢穴口，朝外面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龙经过之后，转身回到储物区，从最底层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块扁平的石片。
    石片的背面刻着几个粗糙的符号，是一套只有她和母亲之间才能辨认的标记系统。
    柔用爪尖在石片的空白处刻了几道新的痕迹，每一笔都很慢，很用力，刻完之后她把石片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她把石片用蕨叶包好，走到巢穴口，发出一声低沉的、特定频率的短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只体型极小的窃蛋龙从夜色里钻出来，脑袋低低的，在柔脚边蹲下。
    这是领地边缘的信使，专门替各族群传递物件，柔和她母亲林氏之间的联络一直走这条线，安静，隐蔽，不经过任何巡逻队的路线。
    柔把蕨叶包裹塞进信使嘴里，声音压得极低。
    “送到南边沼泽，交给林氏，等回信。”
    窃蛋龙含着包裹，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柔回到巢穴深处，蹲伏在铺垫上，闭上眼。
    她没有睡着，浅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盯着头顶的岩壁出神。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但柔有耐心，半年来她什么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晚。
    信使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窃蛋龙叼着一片新的石片在巢穴口轻轻刮了两下地面。
    柔接过石片，凑到洞口微弱的晨光下辨认上面的刻痕。
    林氏的回复很短，每一笔都刻得又稳又深，带着老慈母龙特有的那种不急不躁的力道。
    柔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读完，嘴唇翕动了几下，把母亲的话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别急，一只贡品翻不了天，你现在要做的是让潭出面定规矩，贡品不能享受超过其等级的待遇，规矩一旦定下来，首领也得遵守。”
    柔把石片攥在爪心里，攥了很久，指缝间渗出的力道把石片边缘的碎屑碾成了粉末。
    柔：（0001010354630901010355）
    她松开爪子，把石片上的刻痕仔细磨平，然后将石片混进储物区的杂物堆底层，和其他石片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当晚，月亮爬上岩台顶部的时候，柔出现在了潭的巢穴前。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步走进去，而是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才迈步进去，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沉重。
    潭蹲伏在老位置上，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看见是柔，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招呼。
    “这么晚了，有事？”
    柔走到潭面前，低下头行了礼，抬起头的时候，浅褐色的眼眶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潭爷爷，柔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拖了一下。
    “有什么话直说，吞吞吐吐的不像你。”
    柔咬了咬嘴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是关于首领和那只白化迅猛龙的事，我本来不该过问首领的决定，我也真的不介意首领对她好，她一个龙在领地里确实可怜。”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来，水光在眼眶里晃了晃。
    “但是潭爷爷，首领把私龙份额分给了一只贡品，这件事已经传开了，领地里各族群都在议论。”
    潭的眉骨上方的肌肉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那道锐光转了过来。
    “私龙份额？”
    “是，从前天开始，白化迅猛龙的食物配给从首领的私龙份额中划出，安亲自送的，每天都送。”
    柔的声音很平，陈述事实的语气，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痕迹，但她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我不在意她吃了什么，我只担心领地的规矩，贡品享受首领私龙份额的待遇，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如果其他附属族群知道了，会不会觉得等级制度可以随意变动？”
    她抬起头看着潭，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漫出来一点，顺着淡绿色的鳞片滑下去，很快就干了。
    “柔只是怕规矩乱了，其他族群会有意见，到时候首领的威信……”
    潭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打断了她。
    老霸王龙的眼神沉了下去，浑浊的琥珀色瞳孔里那道锐光比平时更亮了几分，嘴巴紧紧闭着，下颚的肌肉鼓了一块。
    他最在意的就是规矩。
    规矩是这个领地的骨架，是所有族群服从霸王龙统治的根基，等级制度一旦松动，从上到下每一层都会跟着晃。
    柔站在他面前，浅褐色的眼睛里残留着一点水痕，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固执的老首领觉得，这个孩子是真的在替领地着想。
    潭沉默了很久，久到柔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碾过地面的岩石。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柔低头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过头，声音细细的。
    “潭爷爷，您别骂首领，他只是心善。”
    潭没有回答，浑浊的眼睛盯着洞穴深处的岩壁，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下颚那条绷紧的轮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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