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困兽

    玄机子的话语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站在那里，拂尘搭在臂弯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清辞，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结局的弈者，正等待着对手投子认输。
    沈清辞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玄机子预期中的惊慌或愤怒。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从陆炳来找我开始，就是一个局？”
    “不全是。”玄机子悠然道，“陆炳确实有他自己的算盘，他确实在观望风向。但他比你聪明——他知道，在这场棋局中，最终获胜的人，一定是我。所以他选择继续站在我这边，配合我演了这出戏。”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和惋惜交织的复杂情绪：“你确实很优秀，比你祖父当年还要出色。只可惜，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拿到了赵崇德的证据，争取到了陆炳的支持，就拥有了和我抗衡的资本。但你忘了——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我见过的风浪，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沈清辞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但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玄机子注意到了他的平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你不打算拔剑吗？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抵抗？”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开口道：“国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今晚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抄你的老巢吗？”
    玄机子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沈清辞缓缓说道：“赵崇德开口之后，我拿到了如意赌坊的情报。陆炳向我示好，给我提供了江鹤和行动计划。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真实。我一直在想——以国师的谨慎和精明，怎么会让这么重要的据点，如此轻易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玄机子的目光开始发生变化。
    沈清辞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做了一个假设——如果陆炳并没有真的倒向我呢？如果他向我提供的所有情报，都是国师你授意的呢？如果今晚的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呢？”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玄机子：“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我将计就计，又会怎样？”
    玄机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这时，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百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江鹤。他满脸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受了重伤。他看到玄机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一句：“国师……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禁军……韩愈之……韩愈之带着圣旨……包围了赌坊……”
    说完这句话，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玄机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沈清辞：“你——！”
    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国师，你在这间密室里等我自投罗网的时候，韩大人已经带着陛下的圣旨，调动了三千禁军，将整座如意赌坊团团包围。你在地下布置的那些人手，现在应该已经被控制住了。你设在城中的其他几处据点，也在同一时刻遭到了突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你以为你是在钓鱼，却不知道，鱼饵下面，还藏着钩。”
    玄机子握紧了手中的拂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如同困兽一般的表情。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我小看你了。你比你祖父，更难缠。”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黑色长剑，剑身在石室的灯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剑尖指向地面，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国师，束手就擒吧。外面三千禁军，你跑不掉的。”
    玄机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愤怒，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种决绝。
    “束手就擒？”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沈清辞，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玄机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束手就擒’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的话音未落，手中的拂尘猛然一抖，千百根银丝如同钢针一般炸开，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幕，朝着沈清辞的面门罩去！
    沈清辞早有准备，身形急退，同时手中的黑色长剑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与那片银白色的光幕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
    两人在狭窄的石室中，终于正面交上了手。
    玄机子的武功远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加深厚。他虽然年过六旬，但身手依然矫健如豹，手中的拂尘时而刚猛如铁棍，时而柔韧如灵蛇，变化莫测，招招致命。沈清辞的剑法虽然凌厉，但在玄机子数十年精纯的内力和诡异的招式面前，一时间竟也难以占到上风。
    两人在石室中激烈交手，剑光和拂尘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将墙壁和书架划出道道深深的痕迹。卷宗和账册被剑气波及，在空中飞舞散落，如同漫天飞雪。
    沈清辞一剑刺向玄机子的咽喉，玄机子侧身避开，同时拂尘横扫，缠住了沈清辞的剑身。两人同时发力，剑与拂尘僵持在半空中，内力通过兵器激烈碰撞，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玄机子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沈清辞也不好受，玄机子的内力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石室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禁军已经突破了赌坊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向地下室涌来。
    玄机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忽然撤力，借着沈清辞剑势的惯性向后疾退，同时左手一扬，一颗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球脱手而出，砸在沈清辞面前的地面上。
    圆球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白烟猛然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烟雾刺鼻呛人，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沈清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挥剑驱散烟雾，但视线已经完全被遮挡住了。
    等到烟雾稍稍散去，石室中已经没有了玄机子的身影。只有石室角落的一扇暗门，正敞开着，露出后面一条漆黑的通道。
    沈清辞提剑追到暗门前，通道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一阵迅速远去的脚步声。他正要追进去，身后传来韩愈之的声音：“沈公子！穷寇莫追！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跑不掉的！”
    沈清辞停下脚步，望着那条漆黑的通道，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韩愈之站在石室门口，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火把的光芒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他看了一眼石室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又看了一眼沈清辞，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和凝重。
    “你没事就好。”韩愈之道，“玄机子虽然跑了，但他的老巢已经被我们端了。有了这些证据，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翻不了案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望着那条漆黑的通道，久久没有移开。
    玄机子跑了。但只要他还活着，这场战斗，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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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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