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阴魂出窍
十一月中,邺城的城门已经封了七天。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四道城门全被王导的亲兵把守着,吊桥高高挂起,护城河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城门口堆着沙袋和拒马,拒马的木桩削得尖尖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野兽。
出入城的人都要经过三道盘查,第一道查身份,第二道查随身物品,第三道查有没有夹带密信。王导的命令是死的:严格进出。
但周浚还是进来了。他进城的法子说起来不复杂——钻水渠。邺城的排水渠不是皇宫御花园那一条,那条已经暴露了,王导派了人日夜守着,连渠口都用铁栅栏焊死了。周浚走的是一条更老的排水渠,是前朝修建的,从城西的棚户区穿过城墙底下,通向城外的一片芦苇荡。这条水渠早就废弃了,渠底堆满了淤泥和垃圾,渠壁塌了好几个地方,连老鼠都不愿意待在里面。
但正因为没人用,王导的人也不知道。周浚是从城外大营出发的,带着两个亲兵,在芦苇荡里摸了半夜,找到了渠口。渠口很窄,被野草遮得严严实实的,周浚拨开草丛,弯着腰钻了进去。渠里又黑又臭,淤泥没过了膝盖,脚底下软绵绵的,踩下去不知道踩到的是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的鼻子被臭味呛得发酸,眼泪都流出来了,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渠顶很低,低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弯着身子,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着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是从一个塌了的渠口漏进来的月光。他从那个塌口爬了出去,浑身是泥,像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
他爬出来的地方是城西棚户区的一个垃圾堆旁,垃圾堆里堆满了烂菜叶子和碎瓦片,还有一只死猫,猫的身体已经干瘪了,眼窝深陷。他顾不得恶心,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把脸上的泥抹了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脏得不成样子,刚好像个乞丐,没人会注意。
他穿过棚户区,走到一条巷子里。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稻草。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黄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他走到一扇木门前,敲了三下,一长两短,这是约好的暗号。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子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把他让了进去。
开门的叫李忠,是禁军的一个都尉,手底下管着三百人,驻守在城南大营。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人头熟,关系广,谁跟谁是一条线上的,谁跟谁有仇,谁对王导不满,他一清二楚。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黝黑的脖子。他的手在抖,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气的那种激动。
“周大人,你可算来了。”李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城里的情况不太妙。王导把禁军的中高层将领换了大半,换上来的都是他的人,从太原王家、荥阳郑氏调来的。这些人不熟悉邺城,不熟悉禁军,不熟悉地形,但他们手里有兵。原来的将领,有的被关在天牢里,有的被软禁在家里,有的被贬到外地去了。底层士兵还在,但他们没有领头的人,不敢动。”
周浚擦了擦脸上的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名字。“这些人,还能联系上吗?”
李忠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大部分还在邺城。有的被调到了偏远的营房,有的被降了职,但人还在。有几个被抓了,关在天牢里,进不去。但能联系上的,至少有七八个。”
周浚的眼睛亮了一下。“够不够?”
李忠想了想。“七八个人,每人手下少则一两百,多则三五百,加起来有两三千人。两千多人,分散在几万人的大军里,不多,但关键时刻,两千人能顶大用。”
周浚把纸收回来,塞进袖子里。“明天晚上,找个地方把他们叫来。我要见他们。”
李忠犹豫了一下。“现在风声紧,王导的人在各处设卡,查得很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容易被发现。”
周浚看着他。“那你说在哪见?”
李忠想了想。“城东有家酒肆,叫‘醉仙楼’,老板是我老乡,信得过。酒肆在一条巷子深处,前后两个门,万一出事,可以从后门撤。白天人多嘴杂不方便。晚上关了门,里面就清净了。明天晚上,我带他们去。你小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城里有王导的暗探,穿便衣的混在人群里,专门盯着从城外进来的人。你这两天不要乱走,躲在这里。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来。”
周浚点了点头,坐到了墙角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很累,从城外钻进水渠,钻了半个时辰,爬了半个时辰,又走了半个时辰,腿软得像面条,腰酸得像要断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晚上的事,想着那些将领,想着王导,想着慕容冲,想着陆悬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椅子里醒来。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没有声音,没有光。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还在,纸被他的汗浸湿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字还在。他把纸抽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念了一遍那些名字。念完了,又塞回去。
邺城城东,醉仙楼。酒肆不大,两层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桌面上油腻腻的,椅子缺胳膊少腿,坐上去吱呀吱呀响。柜台上摆着几坛酒,坛口封着红布,酒坛上贴着红纸,写着“杜康”“竹叶青”“女儿红”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酒肆的老板姓王,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脸圆得像面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围裙上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灰布裤子。他的嘴很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也不看,所以李忠信任他。
周浚坐在二楼一间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来晃去。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心里的热气把杯壁焐热了,杯壁又把热气传回他的手心。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手指在杯沿上转来转去,转得杯中的茶水晃荡晃荡地响。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轻,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李忠第一个上来,一段时间后,陆陆续续又上来七八个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是青灰色的长衫,有的是灰褐色的短褐,有的是黑色的皮甲,但都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他们的脸都很瘦,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他们的手都很大,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他们在桌边坐下,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有人坐椅子,有人坐凳子,有人靠着墙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只是坐着,看着周浚,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恐惧。
周浚环顾了一圈,把茶壶端起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赵元赵将军呢?”周浚问。
李忠摇了摇头。“赵将军还是出不来。王导派了两个亲兵日夜守在他家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我们试过了,进不去。”
周浚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下。“那就先不等他了。我们先议。”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的名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这几个,是赵将军的旧部。这几个,是孙将军的人。这几个,是跟王导有过节的。你们看看,哪些人能信得过?”
众人凑过来,有的用手指着纸上的名字,有的低声讨论,有的皱着眉头思索。李忠接过纸,手指在纸面上划着,一个一个地点评。“这个人,信得过。他跟了赵将军十几年,忠心耿耿,就是因为替赵将军说了句话,被王导打了三十军棍,降了职。这个人不好说。他是王导的人,但最近王导克扣了他的军饷,他心里有怨气,不知道能不能用。这个人,不能用。他是王导的远房亲戚,就算王导对他再差,他也不会背叛王家。”
正说着,楼梯上又响起了很轻脚步声。李忠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其他几个人也握紧了拳头,有的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攥住了藏在里面的匕首。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人,是陆悬鱼的魂魄。阴神出窍。他的身体还在城外大营的中军帐中,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灵魂飘了出来,穿过帐篷,穿过营地,穿过城墙,穿过街道,飘到了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飘到了周浚和这些禁军将领的面前。他的魂魄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光从他的身体里透过来,把身后的墙壁映得朦朦胧胧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众人都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却是透明的,能看见他身后的门板。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刀拔出了一半,又停了。
陆悬鱼走到桌边,在周浚旁边坐下。他的身体坐在椅子上,椅子没有发出声音,椅子面上的灰尘没有被压下去,他的手放在桌上,没有留下手印。
“诸位不必惊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音了。“我是陆悬鱼。这是我的魂魄。我的身体在城外,但我的人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慕容陛下的话。我做的事,就是陛下做的事。你们信我,就是信陛下。你们不信我,陛下也帮不了你们。”
沉默了片刻。等大家适应了。一个黑脸大汉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壶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楼下的老板都听见了,探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导克扣军饷,克扣了大半年了!说好了每月三两银子,到我们手里只剩二两。二两就二两吧,二两也够养家糊口。可上个月连二两都没了,只发了一两。一两银子,够干什么?买米不够,买菜不够,连给孩子买件棉袄都不够。弟兄们找他要,他说朝廷没钱,等有钱了再补。朝廷没钱?王家、郑家、卢家的私兵,一个月发五两,顿顿有肉,天天有酒。我们的兵饿着肚子,穿着破甲,拿着钝刀,替他卖命。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啃窝头啃咸菜?凭什么他们拿五两,我们拿一两?凭什么他们的兵是兵,我们的兵是奴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胸膛起伏着,像一台拉满了的风箱。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早就想反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只是没有领头的人。赵将军被抓了,孙将军被贬了,我们群龙无首,想反也反不了。现在赵将军虽然还在软禁,但他的旧部还在,我们还在。只要有人领头,我们就跟着干。杀王导,救陛下,夺回邺城!”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说王导克扣军饷,有人说王导的亲兵欺负人,有人说王导的私兵抢了他们的兵器,有人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巢里乱飞。
陆悬鱼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暗流里有光。等他们都说完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的心意,陛下都知道了。陛下说了,事成之后,按功行赏。克扣的军饷,双倍补发。战死的弟兄,抚恤加倍。受伤的弟兄,免费医治。有功的将领,升官进爵。陛下还说,他不看你们的出身,不看你们的背景,不看你们是谁的人。他只看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替他卖命,他就替你们养老。你们替他打仗,他就替你们养家。你们替他守住邺城,他就替你们守住大燕的江山。”
众人听着,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们的手不抖了,腿不颤了,腰挺直了,胸挺起来了。
黑脸大汉的拳头松开了,他伸出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陛下说的话,我信。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陛下的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拍桌子,啪啪啪的,声音很响,响得楼下的老板又探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但有一个瘦高个子没有拍桌子。他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任何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说的话,我们信。但你怎么证明你是陛下的人?你怎么证明你说的就是陛下说的?你是谁?你是陆悬鱼,我们知道。我们听说过你,帮过陛下。但我们没见过你,没见过你的人,没见过你的魂。你说你是陆悬鱼,你就是陆悬鱼?你说陛下给了你旨意,陛下就给了你旨意?我们凭什么信你?”
帐中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悬鱼身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虎符。
虎符是铜的,巴掌大小,是一只卧虎的形状,虎头朝前,虎尾卷在后,四条腿蜷在身下,像睡着了。虎符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锈迹斑斑驳驳,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但虎符的眼睛是亮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虎符的背面刻着两行字,字是小篆,笔划圆润,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铜符刻穿。上面一行是“燕皇之宝”,下面一行是“调兵之符”。
陆悬鱼把虎符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烛光照在虎符上,铜锈泛着光,绿莹莹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可以调动城外三万禁军。王导找不到它,以为太祖皇帝把它带进了陵墓。他不知道,虎符一直在密室,在皇宫的密室里。陛下从密室里取出了虎符,把它交给了我。你们说,你们凭什么信我?凭它。”
瘦高个子的手伸了出来,颤抖着指尖碰到了虎符。虎符是凉的,凉得像冰,但他的手指碰上去,虎符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发光,绿光从铜锈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在跳动,在回应他的触摸。他的手指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来,这一次更慢,更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是虎符……”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我见过……在宫里的图谱上见过……是真的……”
他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单膝跪下低下了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安静的楼上响成了一片。有人跪得急,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听得人心里一紧,但他们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树。
“末将愿效忠陛下,万死不辞!”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很齐,像一个人在喊,喊得很用力,喊得嗓子都哑了。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瘦高个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起来吧。陛下不需要你们的万死,陛下需要你们活着。活着,才能替他守城。活着,才能替他打仗。活着,才能替他守住大燕的江山。”
众人站起来,重新围坐到桌边。陆悬鱼把虎符收回去,放回袖子里,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不大,是周浚手绘的邺城城防图,标注着城门、街道、粮仓、军营的位置。烛光照在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片片跳动的火焰。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城东移到城西,从城南移到城北。他的手指也是半透明的,像一根冰柱,在地图上游走。
“东门,谁在守?”
李忠举起手。“东门的守将是王导的人,姓周,叫周德。他是王导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本事,就靠着拍马屁上来的。手底下有五百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两百。周德这个人贪财,胆子也小。给他送银子,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他送银子,他就跟你较劲。要拿下东门,不难。只要派人盯住周德,不让他报信,城门的守兵就不会乱动。”
陆悬鱼点了点头。“东门,交给你。元宵夜,城外点火为号。火亮了,你就动手。先控制周德,再打开城门。城门开了,石虎的兵就能进来。”
李忠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城南。“南门呢?”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的脸圆圆的,鼻头红红的,像一个常年喝酒的酒鬼。他的声音很粗,像破锣。
“南门的守将叫郑安,是荥阳郑家的人。这个人比周德有本事,也比他难对付。他手底下有一千二百人,都是从荥阳带来的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拿下南门,不能硬攻,只能智取。郑安有个毛病,好色。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南城的一个相好家里过夜,半夜才回来。我们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买通他的副将,打开城门。”
陆悬鱼的目光盯着他。“他的副将可信得过?”
矮胖子想了想。“副将姓刘,叫刘成。是本地人,不是郑家的人。他被郑安欺负过,心里有怨气。只要许他好处,他会干的。”
“许他什么?”
“银子,官职,什么都行。只要事成之后,不杀他,让他回家就行。”
陆悬鱼点了点头。“南门,交给你。你跟刘成约定好,元宵夜,城外点火,你们就动手。先开城门,再放信号。石虎的兵进了城,你们就撤。”
矮胖子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西城。“西城粮仓,谁负责?”
黑脸大汉站了起来。“我。”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西城粮仓的守将叫王福,是王导的家奴。这个人忠心,不怕死,也收买不了。要拿下粮仓,只能硬打。我有三百人,可以趁夜偷袭。只要打掉王福,粮仓的守兵就不会抵抗。”
陆悬鱼想了想。“三百人够不够?”
黑脸大汉拍了拍胸脯。“够了。王福手底下只有两百人,都是王家的私兵,没打过仗,没见过血。我的人都是从战场上滚下来的,一个顶他三个。”
“好。西城粮仓,交给你。拿下粮仓之后,放火烧了它。火光大,信号也明显。王导看见粮仓着火,一定会分兵去救。他的兵一乱,我们就好打了。”
黑脸大汉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城北。“王导的王府,在城北。擒王导,谁去?”
没有人回答。沉默了片刻,瘦高个子站了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很稳。
“我去。”
陆悬鱼看着他。“多少人?”
“五百。王导的王府有三百亲兵,个个都是精锐。五百打三百,不一定能赢。但加上城里的内应,就有胜算。王导的身边有几个护卫,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不好对付。但只要我们能冲进王府,王导就跑不了。他的兵在城外,城里只有那三百亲兵。只要控制了王府,城门一开,石虎的兵进来,王导就插翅难飞。”
陆悬鱼点了点头。“王府,交给你。记住,不要杀王导,要活捉。活着的王导比死了的值钱。”
瘦高个子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看着众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像刀一样锋利,刮得每个人的脸都火辣辣的。
“看时间,以城外点火为号。火亮了,你们就动手。守城门的开城门,护粮仓的烧粮仓,擒王导的冲王府。三件事,同时做。王导顾此失彼,必败无疑。”
陆悬鱼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声音飘忽,听不真切,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件事,只能你们几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王导的暗探到处都是,你们身边的人,不一定可靠。你们的手下,不到动手的那一刻,不要告诉他们是去做什么。就说操练,就说巡逻,就说换防。等城外火亮了,再告诉他们实话。”
众人点头。他们的脸色很严肃,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一尊尊石像。
“还有,”陆悬鱼的声音更低了,“万一事败,不要供出别人。说你们自己干的,说你们是受了赵元将军的指使,或者说你们是对王导不满,自己私下串联的。不要把其他人供出来。一个人死,比一群人死好。”
瘦高个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陆悬鱼站起来,退后一步,环顾了一圈。他的身体在烛光下越来越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从脚开始,往上,一步一步地淡了,虚了,散了。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那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线条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不见了。
他消失了。
众人站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看着椅子面上那层没有被压下去的灰尘,看着桌面上那枚虎符曾经放过的地方。虎符不见了,被陆悬鱼的魂魄带走了,但它的影子还在,一个浅浅的、方方正正的印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瘦高个子第一个开口。“都记住了?”
“记住了。”
“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兄弟,你们最信任的人。谁都不能说。”
“是。”
“等城外点火。火不亮,不动。火亮了,拼命。”
“是。”
他们鱼贯走出雅间,脚步很轻很稳,像一群猫在夜里行走,无声无息。楼梯上响起了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就没有了。
周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手心里的热气把杯壁焐热了,杯壁又把热气传回他的手心。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推开窗户。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憔悴的、瘦削的、布满血丝的脸上。
城外大营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火光,是营地里的篝火。篝火不大,但在黑夜中很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城外大营,中军帐中,烛火跳了一下。陆悬鱼的身体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手指蜷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肿的,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很累很重,像一块石头,沉沉的压在椅子里。但他的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飘啊飘啊,飘到了很高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想瘦高个子跪下的样子,想黑脸大汉拍桌子的样子,想矮胖子红红的鼻头,想李忠发抖的手。想完了,他睁开眼睛,把玉片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玉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光很弱,但很稳。
他伸出手指,在玉片上的那道裂缝上摸了摸。裂缝还在,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得快要裂成两半了。但他的手指摸上去,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好像窄了一些,浅了一些。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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