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
阮籍没有走远。
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但琴声留了下来。曲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溪边行走,水在流,风在吹,云在走,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慌,不赶。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里的鱼,看看岸边的花,看看天上的云。看了,走了。走了,又看了。没有目的,没有终点,只是走。
琴声从竹林深处飘出来,越过竹叶,穿过月光,钻进陆悬鱼的耳朵,留在他的心里。那声音不悲不喜,不怒不惧,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百多年的担子,坐在路边歇一口气。不是不累了,是累到了极致,反而不知道什么叫累了。
陆悬鱼闭上眼睛,听着。琴声在他心里慢慢地化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一丝一丝地散,散到最后,水还是水,墨还是墨,但水和墨之间,有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淡,淡得看不见,但它在。就像阮籍这个人,死了还活着,活着又像死了。但此刻,他既不是死的,也不是活的。他是——平静的。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平静。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片竹林照得雪白。竹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一颗一颗的,像谁把碎银子撒在了叶子上。远处的邙山黑黝黝的,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洛水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琴声停了。
阮籍从竹林深处走出来。他的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不再踉跄。他的手里没有酒碗,只有一双手,空空荡荡的。他走回石桌前坐下,把琴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之后会有的那种——坦然。
“陆悬鱼,我跟你说个故事。”
“好。”
阮籍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怎么当上财神的吗?”
陆悬鱼摇了摇头。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是正始年间的事。那时候我三十多岁,正当壮年。我写了《乐论》《通易论》,名气很大,天下人都知道陈留有个阮嗣宗,才华横溢,志向高远。曹爽辅政,请我出来做官。我不想去。不是不想做官,是不想给曹爽做官。曹爽这个人专权跋扈,不听人言,早晚出事。我不想跟着他一起完蛋。但我又不能不去。曹爽是辅政大臣,他的面子不能不给。我做了几天尚书郎,找了个借口辞了。曹爽没有为难我,他忙着跟司马懿斗,顾不上我。”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后来司马懿赢了。高平陵之变,曹爽被杀,司马懿掌握了朝政。司马懿这个人比曹爽厉害。他不专权,不跋扈,不杀人。他笑。他见谁都笑,笑着笑着,就把你收了。他派人来请我,我不去。又派人来,我还是不去。第三次派人来的时候,我不敢不去了。司马懿的笑比曹爽的刀还可怕。我做了司马昭的从事中郎。官职不大,但在司马昭身边,能接触到很多机密。我不愿意做这些事,但我没办法。我怕死。所以我不敢拒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怕死的人,不配当财神。”
陆悬鱼没有说话。
阮籍继续说:“我当上财神,是在司马昭封晋公的那一年。有一天夜里,我在家里喝酒,喝得烂醉。迷迷糊糊中,看见一道金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上。金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金光里有一个声音,说——‘阮嗣宗,你被选为第十三届财神。属云栖阁。掌人间文运、士风、民心。’我问,为什么是我?那个声音说——‘因为你心中有执念。执念深的人,才能承载财神之气。你的执念是济世安民。财神之气会放大你的执念,让你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说完,金光钻进了我的身体。我感觉浑身滚烫,像有一把火在烧。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凉下来。”
他端起酒杯,想喝,发现酒已经没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开始,我很有干劲。我以为有了财神之力,我就能改变天下。我写文章劝人向善。我谈玄理教化士人。我弹琴赋诗移风易俗。我做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有用。士人还是那些士人,贪的还是贪,懒的还是懒,怕的还是怕。百姓还是那些百姓,饿的还是饿,病的还是病,死的还是死。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烂透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平复了。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财神之力没用,是我不行。我的执念是济世安民,但我不知道怎么济,怎么安。我只会写文章,只会谈玄理,只会弹琴赋诗。这些东西,改变不了天下。天下不是靠文章治的,是靠刀枪治的。我没有刀枪,我只有一支笔。笔能杀人吗?能。但杀不了那么多。笔能救人吗?能。但救不了那么多。我写了那么多文章,没有一篇救活过一个饿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正始年间,士人清谈,风气还算正。到了嘉平年间,风气就开始变了。大家不谈治国谈玄理。不谈民生谈虚无。不谈实事谈梦境。为什么?因为不敢谈。司马氏杀人不眨眼,谁敢谈治国?谈治国就是议论朝政,议论朝政就是找死。所以大家都学我,喝酒、弹琴、写诗、谈玄。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始作俑者。我开了这个头,大家跟着学。学到最后,士风不古,人心不齐。当官的不理政事,读书的不问苍生。地方官纵容豪强兼并土地,朝廷上下只顾争权夺利。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流民遍地。等到匈奴人打过来,没有人挡。洛阳城破了,皇帝被掳了,几百万人死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有人会说,永嘉之乱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是很多人造成的。我知道。但我是财神。我有能力,我没用。我逃了。我躲在竹林里喝酒,躲在金谷园里弹琴,躲在酒肆里装疯卖傻。我看着天下大乱,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朋友被杀。我什么都没做。不是不能做,是不敢做。我怕死。我怕死,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怕死的人,当了财神。一个逃避的人,害了天下。”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是我的错。我是财神,我有责任。我没尽到责任,就是错。”
阮籍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曲调比刚才更低,更沉,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脚下是泥泞的路,头顶是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他一个人走,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他想停下来,但停下来更累。他想回头,但回头没有路。他只能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天又亮,走到天又黑。走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是在走。
陆悬鱼听着,眼眶红了。
阮籍弹完了,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收回来。
“一百年了。我借狂放不羁来麻醉自己。我喝酒,喝到不省人事。我弹琴,弹到手指流血。我写诗,写到纸墨用尽。我以为喝醉了就不想了,弹累了就不想了,写完了就不想了。我错了。喝醉了醒了还想。弹累了歇了还想。写完了放下了还想。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走到哪跟到哪。我躲不开,逃不掉,甩不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时刻反省自己,但又无能为力。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知道我该站出来,但我不敢。我知道我该说句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恨自己。恨自己胆小,恨自己懦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恨了一百年。恨到后来,不知道是恨自己,还是恨这个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已经造成的后果,如影附骨。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我在金谷园弹琴,耳边听见的是洛阳城破时的哭喊声。我在白马寺喝酒,鼻子里闻到的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我在铜驼街的酒肆里坐着,眼前看见的是流民饿死在路边的样子。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睡不着,吃不下,喝不进。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我的灵魂无处安放。我想投胎,轮回司不收。我想下地狱,地狱不要。我想魂飞魄散,散不了。我被困在人间,困在这个壳子里,出不去了。”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阮籍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阮籍,你出不去了吗?”
“出不去。”
“那就不出。你待在这里,待在你该待的地方。你做你该做的事。你写你该写的诗,弹你该弹的琴,说你该说的话。你不逃了,你就出得去。”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话,是往你耳朵里灌。你说话,是往我心里钻。”
陆悬鱼笑了笑。“那是你的心松了。以前紧,钻不进去。现在松了,一钻就进去了。”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阮籍把琴从膝盖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竹林边,背对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竹林里,长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悬鱼,你知道你出现之后,我有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刚开始,我很烦。烦你来找我,烦你跟我说话,烦你讲那些故事。我不需要人救,不需要人劝,不需要人可怜。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来劝我的,来可怜我的。我抵触你,防备你,讨厌你。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听我说话的。你不救我,不可怜我。我说什么你都听。你等我。你等我开口。”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
“我活了一百多年,没有人等过我。没有人愿意等一个疯子说话。你是第一个。”
陆悬鱼没有说话。
“你打破了我的心墙。不是用锤子砸的,是用手敲的。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百多天。你敲得不重,不疼,但我听见了。听见了,就知道有人在外面。知道有人在外面,就不想把自己关在里面了。我把门打开,你进来了。你没有带刀,没有带剑,没有带任何东西。你空着手进来的。进来之后,你坐在我旁边,你坐着,我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
“你撕碎了我的虚假坚硬。我的坚硬不是真的硬,是装出来的硬。我装了一百多年,装到自己都信了。你来了一百多天,把我的装拆穿了。拆穿了,我就不用装了。不装了,就不累了。”
他走回石桌前,坐下,看着陆悬鱼。
“你透彻了我的孤寂。我以前觉得,孤寂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孤寂是因为我活该。我害了那么多人,我活该孤寂。你不这么看。你觉得孤寂不是惩罚,是选择。是我选择了孤寂,不是老天罚我孤寂。我可以选择不孤寂。我选了,就不孤寂了。”
陆悬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凉酒入喉,苦中带甜。
“我现在很平静。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平静。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不是因为我悔改了,不是因为我的罪没了。是因为——我不逃了。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不逃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平静了。”
他端起空酒杯,对着月亮,敬了一杯。杯里没有酒,但他敬得很认真。
阮籍放下空杯,双手放在琴上。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什么。
“陆悬鱼,我体内的那绺财神之力,要散了。”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财神之力是执念的放大。执念在它在。执念散它散。我的执念是逃避。逃避了一百多年,现在不逃了。不逃了执念就散了。执念散了,财神之力就没有依附了。它要走了。”
陆悬鱼看着他。“它去哪?”
“不知道。也许找下一个人,也许回它来的地方,也许散了。不管它去哪,都不关我的事了。”
阮籍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
“你坐好。”
陆悬鱼坐直了身子。
阮籍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这一次,他弹的是——道安的偈语。他把道安的话谱成了曲,一句一句地弹,一句一句地唱。
“诸法因缘生——”
琴声起,低沉,悠远,像风吹过山谷。
“诸法因缘灭——”
琴声转,高亢,清亮,像鸟飞上天空。
“我佛大沙门——”
琴声又转,平静,柔和,像水流过石头。
“常作如是说——”
琴声停了。竹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阮籍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很淡,很柔,像月光,像雾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光从他的头顶钻出来,一缕一缕的,像丝线,像柳絮,像炊烟。那些光在他的头顶盘旋,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慢,像是在告别。
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动了,露珠不落了,月光不晃了。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那几缕白光在旋转。白光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亮得刺眼。陆悬鱼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白光中有一个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又像一团雾,又像什么都没有。影子在白光中扭动、挣扎、舒展,像是在挣脱什么东西。
白光忽然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瞬间开放。花瓣是白色的,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带着光。光落在竹叶上,竹叶变成了银色。光落在石桌上,石桌变成了玉色。光落在陆悬鱼的脸上,他的脸被照得通亮,连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光中,几道金光从阮籍的头顶钻了出来。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三道,粗如手指,亮如闪电。金光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又像风铃在响。金光的边缘带着细碎的芒刺,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裂痕里透出更亮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了,再凝固成一道光。那些光在竹林里穿梭,从这根竹子穿到那根竹子,从这片叶跳到那片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竹林里的空气开始流动了。不是风吹的,是光带动的。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像水一样被推开,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碰到竹竿,竹竿轻轻摇晃。碰到石桌,石桌微微震动。碰到陆悬鱼的胸口,他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
三道金光在竹林里转了几圈,忽然调转方向,朝着陆悬鱼飞来。陆悬鱼想躲,但身体动不了。金光太快了,快得像闪电,快得像念头。第一道金光钻进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胸口一热,像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了他的心里。第二道金光钻进了他的丹田。他感觉小腹一涨,像有一口气撑在那里,撑得他坐不住。第三道金光钻进了他的眉心。他感觉脑袋一炸,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不是疼,是亮。很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热。血是热的,骨是热的,肉是热的,连头发丝都是热的。他的血在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浑身发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呼出的气是烫的,吸进的气也是烫的。
金光消失了。竹林恢复了安静。竹叶还在亮着银色的光,但渐渐暗了下去,恢复了本来的绿色。石桌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风还是那个风。
陆悬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心跳还是很快,但慢慢平稳了。他摸了摸小腹,那股胀感还在,但不撑了,变成了一种暖意,暖洋洋的,像冬天抱着一个火炉。他摸了摸眉心,那股亮光还在,但不刺眼了,变成了一种清明,清清爽爽的,像雨后的天空。
阮籍坐在对面,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看着陆悬鱼,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很热,很烫,像火烧一样。”
“那是财神之力。它找上你了。”
陆悬鱼愣了一下。“它找上我?”
“对。它从我这走了,去了你那里。它不是不要我了,是我不需要它了。我不逃了,不需要它放大了。你需要。你的执念是‘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它跟着你能把你的执念放大,让你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陆悬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但他感觉到,手心里有一股暖流在转,像一条小河,慢慢地流,不急,不慌。
“阮先生,你……”
“我没事。”阮籍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把琴从石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琴还是那把琴,伏羲式,漆黑,雪白。但他抱着琴的姿势变了。以前他是把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怕它摔了,怕它碎了。现在他是把琴夹在腋下,像夹着一把伞,随意从容,不紧不慢。
“这把琴,送你了。”
陆悬鱼愣住了。“送我?”
“送你了。我用不着了。以后不弹琴了。”
“不弹琴了?那你去做什么?”
阮籍站起来,把琴放在陆悬鱼面前。他拍了拍琴身,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跟他说再见。
“去写书。把我想写但没写的东西,写出来。把我想说但没说的话,说出来。写完了就死。死了就投胎。投了胎就重新做人。重新做人就不喝酒了。喝酒误事。”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他。
“阮先生。”
“嗯。”
“你会写什么?”
“写《新桃花源记》。以前写过一篇,是骗人的。这次写真的。真的桃花源不在山里面,在人心里。人心平了天下就平了。人心安了天下就安了。人心好了天下就好了。”
他把酒碗拿起来,看了看扔在地上。碗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
“不喝了。从今天起,不喝了。”
他转身,走进竹林。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但不孤单。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踉跄,不摇晃。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响,像是在送他。
“阮先生!”陆悬鱼喊了一声。
阮籍没有回头。他举起手,摆了摆,消失在竹林深处。
陆悬鱼站在竹林里,怀里抱着阮籍的琴,看着空空的竹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月光照在琴上,琴弦闪着银光。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琴。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十三徽是金丝镶嵌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白马寺的后山,竹林依旧。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话。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陆悬鱼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一颗星在东方挂着,很亮,很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山门前的石阶上,云团还趴在那里,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看见陆悬鱼出来,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沈茯苓从马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
“阮籍呢?”
“走了。”
“去哪了?”
“去写书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写书?他还会写书?”
“会。他写的书,比他的诗好看。”
沈茯苓看着他背上的琴。“这是什么?”
“阮籍的琴。他送我的。”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回马车,撩开车帘。
“老板,上车吧。回去了。”
陆悬鱼上了马车,把琴放在身边。云团跳上车辕,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张横带着亲兵骑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马车在晨曦中缓缓前行。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天越来越亮。洛水还在流,无声无息,一直往东,往海里去。
陆悬鱼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琴上,琴身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暖了。他想起阮籍的话——“不逃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平静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洛水,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晨光。远处有渔夫在撒网,网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圆,沉下去,又拉上来。网里有鱼,鱼在网里跳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笑了。
阮籍不逃了。他也不用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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