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双生

    她起心动念的那一刻，手上一抖，大半杯茶竟泼在了谢嫣然身上，只听谢嫣然惊呼一声，裙子上寻思洇开一片茶渍。
    “哎呀！”闻昭捂着嘴，面带内疚：“这……我刚才没拿稳……”
    “无妨无妨，嫣然你下去换身衣裳吧。“谢夫人唤道。
    谢嫣然起身的时候，闻昭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去帮帮谢小姐。”她带着些许歉意，“方才那杯茶泼得不轻，衣裳怕是湿透了，一个人怕是不好收拾。”
    谢夫人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那就有劳裴少夫人了，这孩子脸皮薄，在外头不好意思使唤人，自己一个人怕是连腰带都系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宠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像任何一个提起自家女儿就忍不住话多的母亲。
    闻昭笑着应了，转身往帐后走去。
    谢家帐篷后面连着一顶小帐，是谢嫣然更衣歇脚的地方，两帐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
    闻昭掀帘进去的时候，谢嫣然正在屏风后面解腰带，听见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谁？“
    闻昭道：”是我，谢小姐你这衣裳是我泼湿的，我总不能置之不理。“
    “裴少夫人？不劳烦您，我自己来就好。”
    “不碍事。”闻昭在屏风这边站定，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闲聊，“这茶泼得不是时候，马上天就黑了，夜里风大，湿衣裳裹着容易着凉。谢小姐别嫌我多事就好。”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她嗓子细，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少夫人您太客气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继续。闻昭听着那些声音——衣料摩擦、腰带扣环轻碰、鞋尖点地的细微声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这顶小帐的陈设上，梳妆台上摆着几样东西：铜镜、木梳、一盒胭脂、两支簪子。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胭脂盒的盖子都盖得严丝合缝。
    闻昭的目光在那盒胭脂上停了一瞬，贵女们上胭脂水粉时，是用指尖蘸取再点涂在面部，用完后合上盖子，盒盖上势必会留下红印，只要一盒胭脂用的足够久，盒身上的红印就会越来越深，擦是擦不掉的。
    但眼前这个……盒子干净鲜亮，没有脂粉残渍，干净得像从未被人打开过。
    一个刚换过衣裳的小姐，梳妆台上不该这么干净。
    正常来说，她应该刚刚在屏风后面整理过仪容，应该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脸和头发，确保在最完美的状态，但现在整个梳妆台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闻昭把这个念头按下，继续听着屏风后面的动静。
    片刻后，换衣裳的声音停了，一片安静，然后是衣料滑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像是谢嫣然正在把湿衣裳从身上褪下来。闻昭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鹅黄色衣料的影子，看不清具体的轮廓。
    接着，在晃动的雪白背脊里，她晃眼看见了那条疤。
    屏风的一条缝隙刚好对准了谢嫣然的后背，光线从帐篷顶部的天窗漏下来，恰好落在那个位置，把那片皮肤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条疤，从右肩胛骨下方斜着延伸向左，大约两寸来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微微凸起，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后愈合的痕迹，以闻昭的经验一眼便看出，这不是新伤，至少五年以上。
    闻昭的呼吸顿了一下，但面色如常，目光在那条疤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姿态自然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是在打量帐篷里的陈设，嘴里还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谢小姐这顶帐子位置选得好，比我们那边安静多了，我那边夜里总有人走动，睡不踏实。”
    屏风后面，谢嫣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微微的气喘，像是在跟腰带较劲：“少夫人说笑了，这边离御帐远，夜里冷，我还羡慕你们那边热闹呢。”
    闻昭笑着客套：“热闹有热闹的好，安静有安静的好，谢小姐这样的人才，在哪里都是让人挪不开眼的。”
    谢嫣然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挽过了，鬓边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朝闻昭笑了笑，笑容温婉得体。
    “让少夫人久等了。”她微微欠了欠身。
    闻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这件衣裳也好看，衬得谢小姐皮肤更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吧，别让你母亲等急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小帐，回到谢夫人身边。谢夫人看见女儿换了衣裳出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又整了整袖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
    “那件衣裳湿透了就罢了，回头让丫鬟去洗，”谢夫人拉着谢嫣然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里全是心疼，“这件月白的你穿着也好，就是薄了些，夜里冷，一会儿让人给你加件褙子。”
    闻昭在旁边坐下来，端着手里的茶盏，不急着喝，目光在谢夫人和“谢嫣然”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不经意地开了口：“谢夫人好福气，膝下有谢小姐这样知书达理的千金，出门在外也有人陪着说说话。不像我们裴家，我婆婆不爱出门，我一个人闷得慌。”
    谢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拍了拍谢嫣然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我这女儿啊，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你问问京城里这些夫人，哪个不说我谢家的女儿是娇养出来的？打小没磕过没碰过，连个皮都没破过。我就不明白了，有些人家的女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怎么当的爹娘？”
    谢嫣然低下头，抿着嘴笑。
    闻昭唇角微勾，打小没磕过没碰过，那她背上那条疤是怎么来的？况且那个位置，那样的一道疤痕，当初一定伤的很深很重，谢嫣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脊背上不会有疤痕——
    除非她不是谢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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