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自尽

    撤退通道的出口处挤满了人。
    美鹰国的残部像一条被卡住的河流，前头的人已经看到了通道尽头的灯火，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
    中间那段最窄的地方，人群停滞不前，有人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又走了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挤得晃了一下。
    没有人骂，没有人喊，只是沉默地挤着，试图从那个已经不够宽的缺口挤出去。
    几个半神站在通道两侧，看着那排缓慢移动的人，有人把武器换了个手握持，有人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维持火墙的苍白色光点。
    一个站在东侧的半神先开了口。“照这个速度，今天非得有人留在这里。”
    没有人反驳。另一个半神没有接话，直接走向通道入口处，弯腰，伸手，灵力在掌间凝聚，包裹住一队正在等待通过的士兵。
    然后他直起腰，甩手，那些人被抛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通道尽头的方向。
    队伍里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但还没有来得及喊出第二声，就发现自己已经落地了。
    其他几个人也动了。有人直接站在通道入口处，像是流水线上分拣包裹的工人，抓一把，扔；再抓一把，再扔。动作越来越快，不再提前通知，也不再等他们站稳。
    那群士兵像沙袋一样被抛出去，落在远处的地面上，有人翻身爬起来，有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有人被后面落下来的人砸到了肩膀，闷哼了一声，又站了起来。
    一个半神扔完一把人之后，低声嘟囔了一句。“好了好了，不用急，这就给你们送出去。但是注意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等可不管会不会摔死你们啊。”
    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还在等着被扔的人大概听到了，表情不太好，但没有回头，也没有人开口反驳。
    麦克阿瑟还在队伍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中间偏前的位置，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张他认识。
    他被推着往前走，靴子在泥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印痕，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灵力缠住了他的腰，把他从人群中间拽了出来，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世界在翻转。他看到了灰白色的天空，看到了那两轮紫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火墙边缘，然后后背撞上了地面，他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一时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帽檐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又发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脚，刺痛感立刻顺着小腿蔓延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喊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身后那条正在继续涌出人的通道口，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扔出来了。
    副官在他旁边不远处爬起来，脸上全是灰，拍了拍帽子上的泥土，快步跑过来。“将军，您没事吧？”他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麦克阿瑟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我没事。你走吧。”
    副官的手停在半空中。“将军——”
    “我不走了。”麦克阿瑟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副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将军——”
    “你听我说。”麦克阿瑟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也没有回头。“回去之后，替我转告欧文。我麦克阿瑟葬送了十万精锐，我该担的责，我自己担。不用他写报告，不用他参我一本，我自己来处理。”
    他顿了一下。“你回去之后，把部队的编制重新整理好，能补的补，能撤的撤。别让他们再散了。”
    副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眼眶已经发红了，但还是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军礼。
    麦克阿瑟看着他放下手，然然后挥挥手。“走吧。”
    副官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最后转身，沿着通道的方向离开。
    他跑了几步后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他的脚步在泥地上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麦克阿瑟站在土坡上，手伸向腰间，拔出了那柄配枪。他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枪管是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匣，轻笑了笑。
    异族的追兵已经从火墙两侧绕过来了。
    那几道火龙卷正在减弱，第一批黑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火墙边缘，没有直接跃过，正在试探哪里的火焰已经烧尽。
    麦克阿瑟看到了它们，那些灰白色的身形模糊不清，像是从烟雾里长出来的。
    他没有后退，他的脚踩在土坡边缘，靴底嵌进松软的泥土里，没有移动。
    他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扣动扳机。枪声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单薄，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那一道身影倒了下去。他又瞄准了第二个，开枪，第二个也倒了。
    第三个，第四个，他每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高喊，声音沙哑却洪亮，像是一块旧铁被反复敲击，在战场上回荡。
    “我，是麦克阿瑟。美鹰国驻异族战场最高司令官。”
    他一边喊一边继续开枪。子弹穿过硝烟和光影。
    每一声枪响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间隔整齐，像他在检阅部队时喊出的节拍。“我和我的勇士们，战无不胜。”“我和我的勇士们，永远在一起！”
    他又开了一枪。枪膛里传来空击的声响。弹匣空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看着前方那道正在越来越近的身影，举着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又扣了一下扳机，空击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在战场上空散开，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声。
    他放下枪，枪口朝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正在逼近的异族士兵，落在更远处那道已经被火墙烧得只剩轮廓的地平线上，一直没有收回。
    他站着，像是忘了自己该往哪走，又像是不想再找了。
    麦克阿瑟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枚子弹，将其压进枪膛内，重新举起枪，枪口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看着前方，没有再闭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和我的勇士们，永远在一起。”
    彭
    枪声短促，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一样。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靠在那块石头上，头歪向一侧，军帽从膝盖上滑落，滚到地上，被风吹动着翻了一个面，露出帽檐上那道焦黑的孔洞。
    异族追兵的阵线从他身上踏过去，没有减速，没有停留，像是跨过一道田埂一样跨过了他的身体。
    无数双黑色靴子、爪子和足肢踩过那具已经被冲锋挤压变形的身体，将他的军装踩进了泥土里，把那些勋章和衣领上的衔章踩成了碎片。
    没有人在意他是什么身份，那些异族士兵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在他们面前，他只是一具挡了路的尸体，和那些倒毙在路边还没有被泥土掩埋的士兵没有区别。
    他们不知道自己刚刚踏过的那个人，是帝悬赏榜上价值等同于S级修行者的最高级悬赏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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