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贞观

    对于魏征这个能够在后世历史书上得到好大一篇的人物，李诚自然是好奇的，只是去魏征府上还是免了，就他那个四处漏风的家，去了估计连除夕夜要吃的好东西都得分出来招待客人。
    醉仙楼还营业着，于是李诚吩咐一声，马夫就把车赶到了东市。
    要了一个雅间，准备了茶水点心，魏征对这间“翠竹居”的包厢很是喜欢，还伸手扯了扯竹叶，不小心扯下来还脸红了。
    倒了两杯茶，见魏征尴尬的样子，李诚道：“魏大夫不必在意，回头我命人粘回去就是。”
    将竹叶放在案子上，喝了一口茶压一压羞赧之色，魏征才开口道：“我那儿子，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的行事做派，果然坊间传闻有些不可信，有些却可信，至少你这‘神童’之名，绝不夸张。”
    “晚辈只是磕了一下脑袋，清明了几分罢了，遇到事情，总是会从不同的角度解析一番，那些神奇的作为，换个人来未必就不能做到，只是集合在一起，让人觉得神奇罢了。”
    说到这里，李诚喝了一口茶，继续道：“魏大夫的想法我清楚，您大概是担心有我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会不会致使太子走上歧途。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我本就出身贫寒，所思所虑也不过是为了百姓能过得更好一些罢了，相信从李家村的变化上，就足以印证这一点。”
    因为家里下人少，前些日子魏征可是亲自去李家村逛了一圈儿的，当然，他没有隐瞒身份，李诚对他的行踪也是了如指掌。
    说起李家村，魏征叹息一声，感慨道：“如今你也是正七品上的太子侍读，但就老夫看来，你更适合当一个同品级的中县令。
    一个氏族的小村子，你能数月之间让他们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相信给你一个县，也用不了太久的时间，就能带动他们富裕起来。
    指望你把大唐的县令当个遍不可能，但只要将你的做法整理出来，一个县一个县的推广，用不了多久，大唐盛世可期！”
    看着魏征摇头晃脑的样子，李诚顿时笑了出来，眼泪都差点出来。
    见李诚的表情，魏征瞪大了眼睛：“不知侍读何故发笑？”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李诚才开口道：“魏大夫，我笑就笑在这件事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你自幼孤苦贫寒，隋末随波逐流之下并未太在意地位，而是看到了这世间黎庶的困苦，因此才立志要辅佐出一代明君，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怎么说呢，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只看到了表面，从没有深入了解过百姓，你只看到了当权者要善待百姓，但是如何善待，怎么善待，却不甚了解。”
    虽然这话挺嘲讽的，但魏征却并没有在意，而是拱手道：“对于安民之策，魏征只知薄赋敛、轻租税、息末敦本、宽仁治天下，不知侍读可有别的见解？”
    “魏大夫，你这个安民之策，恐怕历史上只要是个有名点的贤臣，都能说得出来吧，身处朝堂的你们只需要这么说、督促下面这么做就好，但是将这些落实以后，百姓也只是能饿不死而已，想要富足可是无从说起。
    你可知刚刚你说的那段话我为何发笑？就是因为你太想当然了，李家村之所以能够焕然一新，是因为醉仙楼和那间新开业的生鲜铺需要，而再深一层，则是因为长安勋贵官员世家这些人够多，能够买得起鲜菜和各种肉食，可若是换个地方呢？
    远了不说，咱们就说雍州，若是雍州境内随便一个村子搭建大棚，养殖牲畜，他们能过上李家村的日子吗？他们最多自己吃，或者是跟周围村子换点粮食，而且因为耽误耕种的原因，还不能多种多养。”
    听了李诚的分析，魏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确实是这个道理啊，李家村只是因为离长安不远，特别是长安城内有醉仙楼和生鲜铺一对一的接收，这才能够在周围的村子里面脱颖而出。
    如今一个村子的产出，已经足够满足勋贵世家这些群体的消费需求了，多一个村子？没有销路的情况下，还真的不如接着耕种呢。
    想清楚以后，魏征再次拱手：“受教了，就如侍读所言，老夫确实不够了解民生，所言所策，不过是拾人牙慧，尽皆空谈罢了。只是，老夫还要请教，在侍读看来，应该怎样做，才能让所有的百姓都富足起来呢？”
    面对这个问题，李诚思索一番，摇头道：“没办法做到，李家村的富裕纯粹是我带动起来的，不同村子的发展，可以借鉴，但更多的是因地制宜。或许我可以仿照李家村，带动起一两个村子。只是在现在这个吃饱尚且是奢望的大环境下，大家都不耕种也不现实。仓廪足而知礼，肚子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说什么都是空谈。”
    魏征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遗憾之余，却更多的关注到了李诚第二句话。
    “侍读的意思是，你还可以带动一两个村子？既如此，为何不换个群体，比如城外那些排队等待救助的乞丐，若是他们得以安置的话，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善事？”
    没想到魏征这厮居然提起了这件事。
    虽然有办法，但李诚还是拒绝道：“不可能的，要想安置他们，就需要一个产业能够让他们自食其力。魏大夫，你我都是臣子，应该知晓臣子的所作所为都需要有底线。如今我的诚信楼所属产业，收入甚至隐隐超过内府，要成为长安第一了。
    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要是有朝一日我的钱财超过了国库，你说我反是不反？就算我不反，恐怕我背后也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推动吧？
    况且，勋贵群体的消费能力是有限的，现在他们因为面子爱好，会在诚信楼的产业里消费，若是项目多了，谁都知道勤俭持家的重要性，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么高的消费水平的。”
    以唐朝人的经济水平，这些道理他们都不清楚，或许一些富商了解一些皮毛，但指望魏征这样只知道钻研学问的理解无异于开玩笑。
    赚钱都会，但是一味向前肯定是要吃大亏的。诚信楼所属的产业之所以挣钱，是因为契合了勋贵阶层的消费点，推出一样东西，勋贵觉得没意思，不买，难道你去卖给老百姓？挣不挣钱暂且不论，也得百姓买得起才行。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如今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土地，最缺的却是人口。没有足够的社会生产力和消费能力，不管什么商品都没办法流通起来。
    通过李诚的讲解，魏征大概听明白了几分道理，知道自己这个问题确实是闹出笑话了。
    同时，他也发现，太子侍读的眼界堪称不凡，小小年纪竟然能看透这么多的道理。
    长舒一口气后，魏征拱手道：“今日所闻，老夫需要回府思索一番，不知改日，可否再来侍读这里叨扰？”
    李诚摇头道：“眼看天色还好，下官该出城回家了，魏大夫若是有意继续今日的谈话，不如等到年后如何？”
    魏征这才记起这件事，算了算日子，发现自己还真的不好意思张口留下人家。
    将杯中茶饮尽，又顺手把案子上的一罐茶叶拿起来，魏征起身笑道：“这茶滋味绝妙，既然是侍读的心意，老夫便愧领了，只是家无余财，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回礼，唯有一些藏书还算拿得出手，年后再次拜访的时候，定然送你一本。”
    魏征能拿自己的藏书出来送人，算得上割爱了。
    李诚起身拱手道：“能得此馈赠，下官兴奋莫名，一会儿魏大夫走的时候，不妨看看楼前橱窗的商品，每样带走一些回家，只是一些吃食而已。”
    说起外面的东西，哪怕是魏征也不由得有些心动。别家摆宴的时候，他就吃过，滋味绝妙，只是这价格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哪怕是他，也只是因为过年的原因买了区区几份给家里人尝尝罢了。
    换做是别人，魏征肯定是不会收的，但今日他对李诚的印象很好，既然对方有意拉近关系，再加上自己已经打定主意送一本绝本书籍当做礼物，他也就乐得接受了。
    要归要，但魏征只是选了区区几份而已，看不惯魏征的小气，李诚干脆下令每一样包二十份，命人送到魏征府上。
    又是一番推辞拉扯，魏征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带着几个送货的人一起离开了。
    被他这一耽搁，本来充足的时间变得有些紧促，所以李诚也赶紧上车回家。
    唐朝的新年跟后世相比区别很大，主要体现在一些习俗上，不过因为李诚身在乡下的缘故，这些能简化的都进行了简化。对乡民而言，过年不外乎一家人凑一起吃顿好的罢了。
    出于执念，李诚割了一些韭菜，和鸡蛋一起和馅，包了一顿饺子，这种独特的吃食让一家人都觉得很稀奇，李诚也决定回头就把它列为醉仙楼的主食之一。
    大年初一同样是拜年，不过唐朝的拜年只局限于一家人，正常左邻右舍是不需要前去拜年的，但因为李家村都是同族，从祖宗辈到叔叔辈的这一番拜会下来，也就跟后世没什么区别了。
    一般家庭是这样，但是到了朝臣身上就不同了，因为他们大年初一需要先上朝朝拜皇帝，这一天，也是新年第一次的大朝会。
    也是在这一场大朝会上，李世民下令改元，武德九年成了过去，新的年号定为“贞观”。
    《易经·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这个年号不仅仅是好听，也表现出了李世民的期望，他是真的想要证明自己，既然得位不正已经注定成为污点，那么只有励精图治，缔造一个盛世才能让他在历代皇帝中脱颖而出。
    继改元之后，便是令人忐忑的新朝分封了。
    凡是有从龙之功傍身的，这一次都得到了或大或小的提升，武德年一些功名不显的，也得以晋升。
    有人欢喜有人忧，玄武门之后清算没有波及到的那部分人，有些保持原有地位不变，有一些则是受到了打压。
    这一天，李世民携改元之余威，大刀阔斧的对朝堂的格局进行了改动。
    本来，他这一次只是打算晋升自己的班底，对那些不识时务的徐徐图之，但今时不比往日，而让李世民有充足底气改动朝堂的，正是李渊！
    跟历史上不同的是，大朝会这一天，李渊居然离开太极宫过来参加了，虽然他只是默默无闻的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上皇并未受到胁迫，出现在这里，分明是给皇帝站台来了。
    李渊的表现，彻底击碎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希望，面对皇帝的清算，只能打掉牙齿吞到肚子里。
    伴随着李世民改元诏书一同下达的，还有一道特别的旨意。
    这道旨意来自李渊，旨意的内容很简单，那就是废除自己在武德年间发布禁止捕食鲤鱼的禁令。
    改元册封等重要旨意夹杂着这么一条，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唯独默默观政的李承乾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大朝会持续了许久，皇帝赐宴已经是未时，一顿吃喝，等到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昏暗之际。
    李诚很幸运，大朝会需要参加的人员里面没有他，所以一直到初二的时候，他才进京拜年。
    李靖初一的时候喝得断片了，只是接受了拜年后就继续休息了，李德謇去了李客师家里，李诚也就没有多留，转而去张子闻家中拜访。
    长辈师长拜会完毕，本打算回去跟红拂女再聊会儿天就回李家村，谁知在街道上遇到了皇后的仪仗，只能避让到一边。
    本想着避开以后继续走，谁知车门帘毫无征兆地就被人掀开了，随即一个胖乎乎的人影就跳了进来。
    “果然是你！小诚，本王也要揉你的肚子和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