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避春寒（六十四）

    七月初七，七夕乞巧。
    昨夜，沈明禾反复琢磨了昨日的那封信笺，越琢磨越觉得这位以她的浅薄了解，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倒是不怕别的，就怕御驾突临清水巷，把她爹娘吓得当场厥过去，那她可真是罪过大了。
    所以这一日，沈明禾便老老实实地在满院子人欲言又止的目光里登上了宫门口来接人的马车。
    一路之上，沈明禾几乎是提心吊胆地窝在马车角落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这马车拐进了什么不该拐的地方。
    可还好一切正常，马车稳稳停在巍峨朱红宫门前，早有太后宫中教养得体、和气端庄的嬷嬷躬身等候，礼数周全，引路谦和。
    沈明禾依着规矩，恭敬随嬷嬷入内请安问礼，待见过太后、领了恩旨，从太后宫中出来，沈明禾才算真正松了半口气。
    暮色彻底沉落，漫天晚霞褪去，星河缓缓铺展。
    太液池畔次第点亮万千宫灯，暖黄灯火连绵成片，倒映在粼粼碧波之上，碎作满池星子，流光潋滟，华美至极。
    此时盛夏将暮，池中千叶红莲恰好开到极致，层层叠叠的红瓣映着灯火，灼灼明艳，红得通透热烈。岸畔连片紫薇如云似霞，堆叠层层紫艳，晚风一吹，落英簌簌。
    廊下摆着白蕙与玉簪，素白淡雅的花瓣在月色下泛着莹莹微光，暗香漫过石阶，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而沈明禾坐在角落里，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微微垂眸，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裙，指尖轻轻抚平微乱的衣襟。
    一身绯色烟罗留仙裙，是她此生穿过最华贵精致的衣衫，亦是她从小到大最偏爱的绯色。
    料子是极难得的流云烟罗纱，轻薄通透、触感软糯，流光暗纹织满裙身，灯下转动便有细碎银光流转，步步生华。
    领口袖口皆绣着缠枝海棠与连理鹊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系着一条双面绣的腰带，垂下两缕流苏，行动间轻轻摇曳。
    这样一套衣裙，自然不是沈家能置办得起的，便是她父亲沈知归一整年的俸禄砸进去，也未必能换来这半匹料子。
    沈明禾原以为今日便要入宫了，那位陛下的信总该消停一日。
    谁知她刚坐到妆台前，连云岫手里的梳子都还没拿稳，朴榆便捧着一只锦盒走了进来。
    锦盒打开，里头正是这身绯色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锦盒底下压着一封素白信封，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依旧是那干脆利落的四个字：
    【穿上入宫】
    沈明禾当时瞪着那四个字瞪了好一会儿，想骂人又不敢骂，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让云岫替她梳了个相配的发髻，乖乖换上了这身衣裳。
    眼下她坐在群芳阁的角落里，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从自己所在的位置悄悄扫了一圈——这位置太靠前了，也太显眼了。
    沈明禾觉得不对劲，旁人自然也觉得不对劲。
    她已经察觉到了，裴悦芙那位梁国公府的表姐顾韵顾大小姐，今晚已经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沈明禾垂下眼，假装没看见，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小口。
    但最让她觉得不对劲的，还不是座次，也不是顾韵的目光，而是身边这个人。
    翟月婉！
    那个一个月前还对她横眉冷对、趾高气扬，在水里慌乱之下死死箍着她的脖子、差点把她勒死的翟月婉——此刻正别别扭扭地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沈明禾的余光捕捉到翟月婉第三次偷瞄自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正好撞上对方躲闪不及的目光。
    四目相对。
    翟月婉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又快又彻底，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她飞快别开脸，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凶巴巴的，耳根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看什么看！”
    沈明禾莫名其妙地收回目光，心里纳闷了好一阵——这人怎么了？落了一回水把性子落变了？
    过了片刻，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在沈明禾面前的碟子里放了一块鹊桥巧果。
    沈明禾低头看了看那块鹊桥巧果，又扭头看了看翟月婉。
    翟月婉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下巴依旧微微扬着，神情倨傲得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就好像方才那只手根本不是她的，那块鹊桥巧果是凭空从天而降掉进她碟子里的。
    过了半晌，翟月婉终于绷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吃不吃？不吃还我。”
    沈明禾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翟月婉这是在——示好？
    沈明禾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块鹊桥巧果，轻轻咬了一口。
    炸得酥脆的面壳裹着甜糯的豆沙馅，咬下去还带着微微的余温，甜而不腻，这宫里的手艺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好！
    翟月婉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偷瞄沈明禾，看见她吃了，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她又把沈明禾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身格外好看华贵的绯色衣裙上停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然后她忽然凑近了，用手肘碰了碰沈明禾，下巴朝高台方向扬了扬。
    “哎，你第一次进这种场合吧？认识那些人吗？”
    沈明禾顺着翟月婉的目光看去。
    最上方设两张至尊主位，右侧桌案之后，太后娘娘端坐其间，身着绛紫福寿宫装，仪态雍容、慈和端庄，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的温和威仪，俯瞰满殿宾客。
    而太后身侧的那张至尊御案之后，一道玄色身影端坐正中，独占风华。
    再往下，便是几位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端坐在席间，环佩叮当，仪态万方。
    沈明禾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
    “不认识。”她老实回答。
    “猜你也不认识。”翟月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自己碟中的巧果，凑到沈明禾面前边吃边说，“本姑娘常入宫中，宫里这些人和事，我最是清楚。今日本姑娘就大发善心，跟你说说！”
    她抬手指向御案下首第一位端坐的温婉女子，语气难得正经肃穆：“那位是贤妃娘娘，出自世家苏家，祖父是当朝苏阁老，兄长更是年少有为、前程坦荡。”
    “贤妃娘娘位份最高，陛下还是太子时，她便是东宫侧妃。陛下登基之后，我姑母无心打理六宫、常年静养，后宫大小事务，尽数是贤妃一人统筹打理。”
    翟月婉微微低声补了一句：“外头人人都在传，后位悬空，十有八九，最终会落在贤妃娘娘身上。”
    沈明禾顺势望去。
    只见翟月婉口中的贤妃娘娘一身月湖蓝锦绣宫装，气质温婉端庄、清雅大气，眉眼温柔沉静，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教养、落落大方，见之忘俗。
    “挨着她的这位，是李昭仪。”
    翟月婉又指向另一侧的女子。
    沈明禾目光移去，微微一怔。
    这位李昭仪与温婉柔和的贤妃全然是两种风姿。
    一身利落沉蓝宫装，衣身干净素雅，无过多繁复绣饰，发髻清简，珠翠极少，不施浓妆，眉眼清凛如霜。
    翟月婉的声音低了几分，带了些唏嘘：“将门之后。她父兄数年前战死北境，母亲殉情，一门忠烈，只剩她一个女儿家。说句不好听的，就算陛下对她没有多少情意，单凭她父兄为这大周江山洒过的血，陛下也绝不会薄待了她。”
    “还有那边两位。”
    翟月婉朝最末两席努了努嘴：“王美人和江美人。这两个就没那么大的来头了，但你看那容貌——”
    沈明禾顺着翟月婉的目光望去，便瞧见了坐在李昭仪身后席间的两个年轻女子。
    一个穿水蓝色纱裙，眉眼娇柔如三月春水，笑起来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另一个着浅紫色襦裙，笑靥浅浅，若五月枝头初绽的榴花。
    两张脸各有千秋，却都生得极美。
    “这两位，是先帝当年特意给还是太子的陛下挑的，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美人。”
    翟月婉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又忍不住偷瞄了沈明禾一眼，“怎么样？看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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