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八章 三牲祭碑

    孙承宗应了一声，转身往台侧走去。
    那边早备好了东西。三根碗口粗的杉木杆子立成三角，顶上横着一根更粗的梁木，梁上绕着麻绳，绳头往下垂，末端打了两个活结，套在一块青灰色的大石碑两侧。十几个工匠、兵卒分站两旁，手心全攥着绳尾。
    “起——”
    一声号子，麻绳绷紧，木梁发出细而沉的呻吟。那块石碑从地上缓缓抬起，离地三尺，六尺，一丈。
    赵言站在台下仰头看。碑身大约六尺高、三尺宽，边缘是凿出来的粗线，石面上还留着新鲜的凿痕，灰里透白。石匠磨了整整两天，才把表面磨得这样平。
    “稳住，慢慢放！”
    绳子一寸一寸地松，石碑落到早就挖好的土坑上方。坑有一尺见深，四壁用夯砸过，坑底填了半尺碎石子，防止日后积水。四个兵卒蹲在坑边，扶住碑角往下引。
    “咚”的一声闷响。
    石碑稳稳立住，土从四边填进来，夯一层，踩一层，再夯一层。
    赵言走上前去。
    碑的正面，三个大字，一笔一划都像刻在骨头里：“祭民碑”。
    字是董义远写的。那日赵言说“要立一块碑”，董义远只问了一句“写什么”，答“祭民”。他便回屋取笔，一夜未睡，清晨时候送来一张纸，三个字摆在上面，墨迹还没干透。
    “好字。”赵言当日只说这两个字，今日看着石上的刻痕，还是这两个字。
    董义远站在半侧面，闻言没有应声。他这辈子替人写过寿联、写过墓志、写过贺表，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三个字。落在石上，倒比他过去写的那些都重。
    “背面呢？”赵言转头问。
    “照主公的意思，一字不改，全刻上了。”孙承宗答。
    赵言便绕到碑后。
    那上面密密匝匝，从右起，一行一行往下，凿得极深，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去半个指节。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一句一句念了出来。
    “大遂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新任河南总督陈奇瑜，领大军攻洛溧城，城未破。”
    “遂焚城外民居，掠财物，夺妇女，驱老弱百姓填壕攻城，死者数万。”
    “我奉舜王命，收殓城外尸骸，合葬于此。”
    “计：男女八千九百五十二具，孩童一千一百零七具，老人两千三百一十三具。”
    念到这里，台下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风卷着纸钱灰从人群上方掠过，有几片落在碑顶。
    “攻城者——”赵言的声音重了一些，“总督陈奇瑜，副总兵杨化麟、柳国镇，参将贺佳龙、刘迁。”
    “特立此碑，警示后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把手收拢，退开一步。
    台下静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那哭声像是一条线，一牵，整片人海都动了。不是嚎啕，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压在喉咙里十几年的呜咽。
    曹文召站在侧边，只觉得背后一阵一阵发冷。
    那碑上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也都做过。
    他带兵剿匪这些年，攻过寨，烧过房，赶过人填壕。虽没有陈奇瑜这般把几万人赶去送死，可手下的人命不比这碑上的少。这碑今日立在这里，写的是陈奇瑜；明日若有谁要立一块，写上他曹文召的名字，那也不冤。
    更要紧的是，这碑是要传下去的。石头不会烂，字不会消。几十年、一百年后，路人走到这城外的坟前，抬头一看，就知道大遂有个总督叫陈奇瑜，做了什么事。
    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万幸，万幸自己如今站在这边。
    他抬眼看了看赵言的背影，心里那点寒意慢慢散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庆幸，也有点后怕，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服气。
    “上三牲！”赵言这一声，忽然又高又亮。
    台下的人声一停。兵卒抬上来一只木盘，盘上覆着黑布。
    第一只盘摆在供桌上。赵言伸手把布一揭——
    底下是一颗人头。
    人群里轰的一声，前排几个妇人往后一缩，孩子被吓得大哭。
    “莫惊。”赵言把手一按，语气反倒轻了，“这是猪。”
    他指了指那颗头：“这是原来京营总兵王朴。永宁县那一仗，被本王破了，当场身死。他生前领着兵，烧过村子，杀过百姓，如今正好拿来当祭品，祭咱们死去的百姓，祭咱们这片土地！”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
    曹文召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全变了。
    他到底是个带了几十年兵的老将，脑子里那根弦一转，什么都明白了。
    昨日与陈奇瑜对阵，赵言手里原来一直攥着这张牌，从头到尾没有亮出来。
    若是在阵前，把王朴这颗人头往高杆上一挂——京营那些人看见自家总兵的首级在对面阵里，哪有不乱的道理？军心一散，别说曹变蛟过来劝降，就是不来，结果也已经定了。
    这一手，赵言硬是压到战后才亮。
    曹文召背上又湿了一层。他这才回过味来：那一场仗，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在试探赵言，试的是他那个侄子曹变蛟。试他肯不肯在乱军里站队，试他肯不肯认这个“舜王”。
    好在那孩子没走错。
    赵言让人换过第二只盘。黑布揭开，又是一颗头。
    “这是羊。”他说，“参将刘迁。他跟着陈奇瑜来打洛溧城，在阵上被我手下张吴吉一刀砍了，从头到脚没留半分客气。”
    第三只盘抬上来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往前挤了。兵卒把布一掀——
    赵言伸手在盘沿上点了点，笑了：“这是牛。”
    “河南总督陈奇瑜。”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往下说，先让这三个字在风里滚了一圈。
    “他带两万兵来，说要一口气把本王扫平。京营两个总兵的兵，河南的兵，陕南的兵，拼了两万，分三面合击。”
    “结果呢？”
    “京营没了。参将没了。他麾下的副总兵、参将被本王一个个打散，他侄儿那一头被曹文召领着降了。”
    “他自己呢？本王追他到新安城下，他连城墙都没敢上，一根绳吊在关帝庙后头的梁上，自己了结了。”
    赵言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下来：“今天这颗头，摆在这里，不为别的。就为告诉这城外八千九百五十二具骸骨，告诉他们——杀你们的人，已经先死了。”
    台下像开了锅。
    “陈奇瑜！你也有今天！”
    “你杀人，怎么不想想别人也会杀你！”
    “哈哈哈——你死得早了点，该让你也跪在城外，被炮打上一回！”
    喊声一波接一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石头往那盘边砸，被兵卒拦住。
    董义远站在碑侧，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发凉。他偏过头，看了看赵言的侧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
    笑意不深，也不浅，恰恰好能让台下的人看见。
    董义远心里明白：这三颗人头一摆，城外这几万人从此就死心塌地了。他们亲眼看着仇人的脑袋摆在祭桌上，从此这个人就是替他们出气的人，是他们的王。
    这一手，比多少斗米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