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降福不降舜

    瀍河两岸，就这么僵住了。
    河水浑黄，缓缓往东淌。这边是义军的旗，那边是官军的旗，隔着几十丈水面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先动手的意思。方才还震天响的鼓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只剩下水流拍岸的动静，一下一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睦自强握着刀柄，指头关节都攥白了。张全昌站在他半步远处，喉结上下滚动，一口唾沫咽了又咽。
    这俩人一左一右凑到曹文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曹将军，这……这喊声……”
    曹文召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对岸，反问一句：“二位怎么想？”
    睦自强斟酌着字句：“令侄如今在贼营里，隔着河喊叔叔渡河助战。万一这是诓咱们过去的套……”
    “我了解他。”曹文召打断道，“这小子打小跟着我，一根肠子通到底，学不会弯弯绕。就算他真降了贼，也做不出害我性命的事来。”
    张全昌还想说什么，曹文召摆摆手，声音更沉了些：“他这时候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陈奇瑜已经完了，要么就是贼人早挖好了坑，等咱们自己往下跳。”
    这话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
    曹变蛟拖到日头偏西才喊这一嗓子，哪里是藏了什么心机，实在是官军冲阵时他被堵在乱军中央，前有枪林后无退路，压根腾不出空来。等到阵脚散了，他才逮着机会。至于他是有意还是碰巧，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两岸就静了下来。没人放箭，没人擂鼓，连战马都不叫了。
    曹文召踱到水边，一只脚踩上船头，扬声喊：“变蛟！”
    对岸那小子浑身一激灵，几步扑到河沿上：“叔！”
    叔侄俩隔着一河之水，扯着嗓子说话。
    “营里吃得饱不饱？”
    “饱！”
    “有没有人拿你出气？挨不挨打？”
    “没有！弟兄们待我好着呢！”
    曹文召一句接一句问，问得极细：“夜里睡哪儿？冷不冷？营规严不严？”
    曹变蛟一五一十地答，连营里几时操练、几时吃饭都说了。说到后来，他嗓门亮起来：“叔，舜王逼着咱们识字呢！说当将官的不识几个字，连地图都看不明白，还打什么仗！”
    曹文召愣了一下：“识字？”
    “对！一天认五个，认不够要挨板子。”曹变蛟嘿嘿笑，“我如今能写自己名字了。”
    又问了几句伤，曹变蛟说挨了两箭，都不碍事，营里有郎中敷药。曹文召听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
    对岸的侄子还在喊：“叔，你过来吧！舜王待人厚道，比朝廷强多了！”
    曹文召没应声。他站在船头，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时候，赵言回来了。
    战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尸首拖走，刀枪堆成垛，只有大片黑褐色的血污还糊在地上，踩上去黏脚。张吴吉领着李铭月、吴先在河边列阵警戒，王一刀带人在坡下挖坑，一锹一锹翻着黄土，坑越挖越长。曹变蛟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锣。
    赵言远远望见对岸官军没撤，反倒笑了，带着吴缙、马英娘、谢辛往河边走。走到近处，他扬声喊：“曹将军别来无恙！孟津一别，好久不见，本王还真有些惦记你！”
    曹文召回话：“舜王这一仗打得漂亮，可喜可贺！”
    他嗓子也哑了，往日那股中气使不出来，喊得没什么气势。
    “何止陈奇瑜！”赵言笑着提高嗓门，“本王头一仗打崩京营，斩了王朴；第二仗击溃总督，陈奇瑜的脑袋也留在了这片滩上。曹将军毫发无损，全身而退，果然是会打仗的！”
    对岸一下子静得出奇。
    曹文召脸色骤变，回头看左右，睦自强和张全昌的脸也白了。
    也难怪这三位总兵变脸。赵言这几句话，明着夸人，暗里藏刀。
    朝廷这回三路大军齐发，两路崩了，领兵的王朴、陈奇瑜都死了。唯独曹文召、睦自强、张全昌三人，毫发无损地站在河这边，把整场败仗从头看到了尾。这责任，不落在他们头上落谁头上？
    三人本是戴罪立功之身，再背这么一口黑锅，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曹文召是三路统帅之一，跑不掉；煤城巡抚吴甡也未必保得住他。这也是他在瀍河边转来转去、迟迟不肯拔营的缘由之一。他原想着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抬头一看，个高的全躺下了。
    睦自强、张全昌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曹将军，怎么办？打，还是走？”
    “打”是战死，保一家老小；“走”是跑路，家里人就顾不上了。
    曹文召叹了口气，苦笑：“未必有这么糟。我先探探他的口风。”
    他提一口气，朝对岸喊：“舜王好胆量！五千人马敢跟两万大军动手。就是不知道，舜王的胆子还能不能再大些？”
    赵言心里一动，赶紧问：“什么事？曹将军直说！”
    曹文召喊：“我带着两位总兵、七千人马投奔舜王——你敢不敢收？”
    这一句出口，两岸全都静了。
    睦自强和张全昌几乎是跳起来的：“我不是！我没有！”
    曹文召眉头一皱，脸沉下来，语气反倒温和：“那两位总兵，是要当忠臣？”
    睦自强、张全昌腿一软，扑通跪倒：“曹将军，我们都有家有口，跟了贼，一家老小还活得成吗？”
    赵言站在河边，心里翻腾开了。
    他早就隐约有感觉，可真听曹文召亲口说要带人投过来，还是不敢信。头一个念头就是：这家伙在诈我！
    世上只有弱者投强者，哪有强者投弱者的道理？曹文召手里七千能打的兵，比刚打完仗的义军还厚实，换了谁敢收？收了，晚上睡得着觉吗？
    赵言算不算一般人？一百个人眼里有一百个赵言。
    他自己觉得，所谓“天生异相”“真命天子”，全是鬼话，他就是个普通人。能走到今天，一半靠运气，一半靠选对了路。
    可在宋献策眼里，这就是他寻了多年的真龙。先前是潜龙勿用，窝在村子里老老实实种地；一遇风雨就化了龙，两年工夫在天下搅出偌大风浪；如今是见龙在田，明明手握重兵，反倒一天比一天小心。这老道士认定了，赵言早晚要飞龙在天。
    董义远眼里又是另一番光景。赵言从前在他心里是“狡猾卑劣”之徒；跟了赵言之后，赵言在敌人嘴里也成了“狡猾卑劣”之人。跟这种主公干活，累心，可痛快。私下里他也琢磨过：要是京城那位有赵言这份本事，该多好。
    曹文召这种老将，碰上赵言是真头疼。这人看着没什么奇特之处，可对打仗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当初曹文召要渡黄河，是这样；如今陈奇瑜想三路合围，也是这样。
    评书里总说名将以少胜多，真算起来，兵力差得没那么夸张。
    按曹文召的经验，两边能打的兵差出三成，人少的那边就极难打。陈奇瑜这回带了两万一千人，是赵言的四倍。别说野战，就算陈奇瑜退回去攻城，三倍兵力也足够把人围死。
    身为将军，曹文召当然更想站赢的那一边。可朝廷还拿什么压他？赵言举着福王的旗，又搅出一场嫡庶之争——朝廷到底还算不算正统，曹文召心里也发了虚。
    “降福不降舜”这五个字，在他心里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