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意难平，终矣

    刘骏转过头，看着他。
    “孔明？”
    那一声唤，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诸葛亮翻身下马，动作有些仓促，险些踉跄了一下。他走到刘骏马前，撩起衣袍，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地上的黄土。
    “臣……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刘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走到诸葛亮面前，弯腰，双手扶住他的手臂。那手臂微微颤抖，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
    “起来。”
    诸葛亮抬起头。
    刘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有感动翻涌，有千言万语说不清的情绪。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明亮，依旧是当年初见时的诸葛亮，依旧是那个经常与他彻夜长谈的青年。
    “这一世，”刘骏郑重说道，“朕要让你亲眼看着，这天下是如何统一的。”
    诸葛亮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说不出话来。
    “主公……”
    他喊的还是“主公”，不是“陛下”。
    那一声“主公”，比任何尊称都重。
    刘骏拍拍他的肩。
    “走吧，陪朕上去看看。”
    两人徒步往原上走。
    身后，亲卫们远远跟着，没有靠近。
    原上的草很深，踩上去沙沙响，像蚕食桑叶的声音。风一阵一阵地吹，把草吹得东倒西歪，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远处，几只野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在天际盘旋几圈，向着南边飞去。
    脚下是黄土，细碎松软，踩上去陷下浅浅的脚印。有些地方长着野菊，小小的黄花在风中摇曳，倔强地开着。还有几株酸枣树，长在原边的崖畔上，枝头的酸枣已经红了，像一粒粒小小的玛瑙。
    走到原的最高处，刘骏停下。
    他望着脚下这片土地，望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天空。
    从这里望去，渭水如一条玉带，蜿蜒东去。北边的丘陵起伏连绵，像凝固的波浪。
    原下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一片苍茫的枯黄。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那是散落在原下的村庄。
    “五丈原。”他说，“后世的人来这里，还能看到当年的遗迹。
    有人说，这里曾是诸葛丞相驻军的地方。有人说，这里曾是诸葛丞相病逝的地方。还有人在这里立碑，刻着‘诸葛忠武侯屯兵处’几个字。每年都有人来祭拜，烧纸，上香，磕头。”
    诸葛亮站在他身侧，静静地听着。风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眉眼，拂过他手中的羽扇。
    刘骏继续说：“朕小时候读三国，读到五丈原这一章，心里很难受。那时朕就想，若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看看这个诸葛丞相病逝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没想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复杂。
    “没想到真来了。还带着诸葛丞相本人。”
    诸葛亮也笑了。
    那笑容在嘴角漾开，眉眼都跟着柔和起来。
    “陛下带臣来此，是想让臣看看，那条没走成的路？”
    刘骏点头。
    “那条路太苦了。”他说，“朕不想让你走那条路。”
    诸葛亮望着他，脸上笑意荡开：“所以，陛下早早把臣挖到了淮安？”
    闻言，刘骏大笑。那笑声在原野上回荡，惊起又一群野鸟。
    “对！早早挖过来，省得你被刘备拐走！”
    诸葛亮摇头失笑。
    风吹过来，旌旗在远处猎猎作响，亲卫们牵着马，远远候着。
    两人站在原上，望着脚下的山河。
    良久，诸葛亮再次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曾说，后世三分天下，魏蜀吴各据一方。可臣看陛下这些年的布局，从徐州起兵起，便处处抢占先机。广积粮，缓称王，让曹操与袁绍相争。待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已据有数州之地。后来打江东，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战而定。此等战略眼光，绝非临时起意。臣斗胆猜测——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两家做大。”
    刘骏笑了笑。
    “你早看出来了？”
    诸葛亮点头。
    刘骏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望着远方，目光深邃如这原上的黄土。
    “孔明，”他说，“朕告诉你一个秘密。”
    诸葛亮看着他。
    刘骏指着远处那片原野。
    “在后世那个时空里，曹操统一北方，刘备占据荆州和巴蜀，孙权据有江东。三家打了六十年，谁也灭不了谁。最后三家归晋，让司马家捡了便宜。”
    “司马家？”诸葛亮眉头微皱。
    “司马懿。”刘骏说，“就是那个与你在五丈原对峙的司马懿。
    后来他发动政变，掌握了魏国大权。他的孙子司马炎，逼魏帝禅让，建立晋朝。然后发兵灭蜀，灭吴，统一天下。”
    诸葛亮一时无语，只觉得心绪难平！
    他望着远方，目光里有什么在翻涌。
    “可在这个时空里，司马懿正跟着曹操往西逃。”诸葛亮徐徐说道。
    刘骏点头。
    “所以朕放他走，还点了曹操一句。”
    诸葛亮一怔，随即恍然。他望着刘骏，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主公都当皇帝了，还是这么的调皮！
    诸葛丞相嘴角微抽，半晌，拱手莞尔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
    刘骏摆摆手。
    “不是深谋远虑。是朕知道太多。”他一本正经道，“朕知道谁是忠，谁是奸，谁有才，谁无能，也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死。
    朕更知道哪一年会有大灾，哪一年会有大战。朕同样知道怎么炼钢，怎么修路，怎么造炮，怎么织布，怎么种地。”
    他转过头，凡尔赛式的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一个人，带着整个时代的记忆，回到过去。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他将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才，一个一个救下来。看着那些本该发生的惨剧，一件一件避免掉。”
    诸葛亮摇头。
    “臣不知。”
    刘骏叹口气：“其实很累。”
    ‘嘶……主公的怪毛病又发作了。’
    诸葛亮无奈抚额，他不明白主公为什么总喜欢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显摆一下才华、能力、学识之类的东西。
    难道这会让他自己显得更加聪慧不成？
    刘骏当没看见诸葛亮的反应，自顾自抬头望着远方，声音渐渐低下去：
    “有时候朕也想，若没有这些记忆，会不会轻松一些？不用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不用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做个普通人，种种地，读读书，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等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儿孙女在眼前跑来跑去。”
    诸葛亮放下手，静静听着。
    “可朕不能。”刘骏说，“朕既然来了，就得做点什么。让这天下少死点人，让百姓少受点苦，让那些壮志未酬，郁郁而终的人杰多活几年。”
    他看着诸葛亮。
    “比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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