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禁术燃命困龙于荒

    荒谷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碎石滩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暗红色的血液在碎石缝隙间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那些扭曲的松树被战斗的余波震断了枝干，松针簌簌地落了一地，在血泊中飘浮。
    龙复鼎站在尸堆中央，衣袍破烂，浑身是血。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碎石上砸出细密的小坑。右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后背那道被雷光擦过的地方还在冒着细小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皮肉的刺鼻气味。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怎么可能...灵力的消耗异常的快...难道...中毒了吗！？到底是什么时候...”
    六武众从崖壁上缓缓降落，六道深灰色的身影散开，呈扇形将他围在中央。他们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六只正在逼近猎物的猛兽，在试探猎物的反应。他们的气息连成一片，六道元婴初期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六座看不见的山从不同方向同时压下。
    龙复鼎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六张脸上一一扫过。这六个人他见过，在龙血盟的情报中。他知道他们是许杨最锋利的刀，是佐道近卫部队中最顶尖的战力。六个元婴初期，配合无间，战术默契，曾在半炷香内围杀过一位元婴后期九阶的佐道叛逃修士，是绝对不能单纯用修为来判断的敌人。
    今天，这把刀对准了他。
    龙复鼎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再次调动起来。丹田中的八尺琼勾玉还在缓缓旋转，翠绿色的生命灵力如同一条被压到极限的河流，还在拼命地往干涸的经脉中灌注力量。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肩的伤让他每一次抬臂都像撕裂肌肉，后背的灼烧感正在向脊椎深处蔓延。
    他的手伸向腰间储物袋。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天衍剑从鞘中飞出，稳稳落在他掌心。剑身三尺，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霞光，靠近剑锷处的“天衍”二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剑刃并不锋利，但那股凛然的剑意如同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微微扭曲。
    六武众同时拔刀。六柄长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声，清脆而整齐，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刀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六种不同颜色的灵光在刀身上流转，像是六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主人下达攻击的指令。
    “居然这样都不死，你可真是好演员啊，龙复鼎，你这个七国公认的窝囊废，背地里居然是龙血盟的盟主。”
    一道声音从崖壁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龙复鼎抬起头，看见许杨正站在崖壁边缘，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袍角扫过崖壁上那些扭曲的松树枝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身后没有近卫，没有铁面具，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崖壁上，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许杨从崖壁上纵身跃下，靴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龙复鼎面前三丈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日出国丢失的八尺琼勾玉，没想到在你身上，你还真是给了不少惊喜啊。”
    他的目光落在龙复鼎的胸口，那里有一枚梭形印记正在微微发光，那是八尺琼勾玉与他身体融合后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如果不是提前给你下了毒，今天你还真有可能跑掉。”
    许杨一边股掌，一边缓缓落在六武众中间。
    龙复鼎拄着剑，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抬起一寸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膝盖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动。但他站起来了，站在血泊中，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脊背挺得笔直。
    “卑鄙！”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杨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是那种被夸“你猜对了”之后的得意。
    “对你这种懂得隐忍的人，自然是要好好试探一番，不然龙血盟的盟主孤注一掷，本教主岂不是危险了；一个能在佐道眼皮底下藏了十七年的人，一个能在惠帝面前装了十七年窝囊女婿的人，一个能把三个儿子分成两条路、把龙血盟的残余势力经营得滴水不漏的人，你觉得本教主会跟你正面硬碰？”
    他叉起双手，歪着头看着龙复鼎，目光里满是欣赏。那种欣赏不是猎人看猎物时的兴奋，是棋手看对手终于走出一步妙棋时的赞叹。
    “本教主派人试探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太能忍了，一个能忍十七年的人，他的底牌一定比本教主想象的要多，本教主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看看你值不值得本教主亲自出手。”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但龙复鼎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东西。不是轻蔑，是忌惮。许杨忌惮他。一个手握佐道大权的教主，对一个被全天下视为“窝囊女婿”的男人产生了忌惮。
    龙复鼎的嘴角渗出一缕黑血，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许杨的眼睛。
    “所以你让这些人来送死，就是为了看看我的底牌！”
    “送死？”
    许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近卫修士的尸体，摇了摇头。
    “他们本来就是用来测试你的一些废物，本教主需要知道你的真实战力，需要知道你能在极限状态下撑多久，现在本教主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龙复鼎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现在，本教主决定要把你的尸体带回去，好好解剖一番。”
    就在此时，龙复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剧痛从他胸腔深处炸开，不是撕裂的疼，是爆炸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内部猛地膨胀，从他的心腔内部向外狠狠撞了一下。他的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大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喷洒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那血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紫色的，浓稠得像墨汁，溅在碎石上后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是在沸腾。
    他单膝跪了下去，左手的剑尖撑在碎石里，剑身微微弯曲。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在天衍剑的剑身上，顺着剑刃往下淌，渗入碎石缝隙中。
    六武众停下了脚步。为首那人抬起右手，示意其他人暂停。六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龙复鼎身上，看着他跪在地上吐血的狼狈模样，没有人趁机出手。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谨慎。一个元婴巅峰的修士，就算是重伤，在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能力还是有的。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心脏内部同时撕咬。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涌出一大口黑血，喷洒在他的衣襟上，将深灰色的短褐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紫色。他的身体晃了晃，又站稳了。
    许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心爆蛊毒，本教主让人在你的食物里下了，一般修士的心脏在虫卵孵化的瞬间就会被炸成碎片，可你居然还能站着？”
    他的目光在龙复鼎身上来回扫了几回，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
    “你的身体素质，是上上之选，本教主越来越想要好好研究你了。”
    龙复鼎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将天衍剑横在身前，左手缓缓搭上剑身。他的手指在剑刃上轻轻滑过，锋利的剑刃割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渗出来，顺着剑身的纹路往下流淌。那些血不是暗紫色的，是鲜红色的，是从他手指上流出来的新鲜的血，没有被毒素污染，没有被蛊虫侵蚀。
    他念起了咒语。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是一种古老的咒语，不是用人类的语言念诵的，是用灵力的振动直接刻进空气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引发周围的灵力共鸣，碎石在地面上微微跳动，崖壁上的松针簌簌落下，连那六柄长刀上的符文都开始明灭不定。
    许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
    斩次第一个出手。
    他的巨刃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最纯粹的斩。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直劈龙复鼎的头颅。
    龙复鼎没有硬接。他的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刀锋。巨刃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将他身后的崖壁劈开一道数丈长的裂缝，碎石哗啦啦地滚落。
    矢一的箭紧随其后。不是一支，是三支。三支箭呈品字形射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每一支箭的箭簇上都涂着剧毒，箭身在空气中划过的瞬间留下一道淡绿色的尾迹。
    龙复鼎挥剑格挡。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箭被天衍剑斩落。但箭上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每一支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他的剑身上，震得他的虎口发麻。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八尺琼勾玉的储备也快见底了，身上的蛊毒还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每一次运转灵力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火门的双锤已经到了。
    他的身形敦实，但速度快得惊人。双锤在他手中如同两团旋风，一锤砸向龙复鼎的胸口，一锤横扫他的腰腹。锤面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锤中咆哮。
    龙复鼎侧身避开胸口那一锤，却被腰腹那一锤擦过。陵光神君袍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那残余的力量还是震得他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
    二藏的武士刀从侧面刺来。刀身细长，刃口薄如蝉翼，无声无息，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龙复鼎的灵觉捕捉到了那一刀，但他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了。他只能强行侧身，让那一刀擦着自己的肋骨掠过，在腰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枪左的链枪从上方刺下，枪尖带着螺旋的劲力，直刺他的天灵盖。伊郎的短刀从下方撩起，刀锋直奔他的丹田。
    上下夹击，没有死角。
    龙复鼎没有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精确的判断——他放弃了防守，将所有的灵力灌注在天衍剑上，一剑斩向枪左的链枪，同时一脚踹向伊郎的手腕。
    铛。
    天衍剑与链枪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枪左的链枪被震得偏离了方向，刺入他身后的地面，碎石飞溅。伊郎的短刀被他那一脚踢中，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
    但龙复鼎的右腿也被伊郎的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裤腿。
    六武众的第一轮围攻，他撑住了。但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灵力又消耗了一分，蛊毒又侵蚀了一寸。
    许杨站在崖壁下方，双手抱臂，看着这场一边倒的厮杀。他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龙复鼎明明有机会杀死六武众中的任何一个人，却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收手。
    斩次在围攻中被龙复鼎一剑刺向咽喉，那一剑如果刺实，斩次的喉管会被瞬间贯穿。但龙复鼎在剑尖距离斩次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偏转了方向，只是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矢一在射箭时被龙复鼎近身，龙复鼎一掌拍向他的胸口，那一掌如果拍实，矢一的心脉会被瞬间震碎。但龙复鼎在掌力触及矢一衣袍的瞬间收了力，只是将他推出数丈远，让他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
    火门、二藏、枪左、伊郎，每一个人都被龙复鼎逼入过绝境，每一次都有机会被一击毙命。但每一次，龙复鼎都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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