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小雨

    周望自己那个叼炸天的手机号，完全是接不到任何陌生来电的，此刻响起的是办公室里的座机。他也没在意，每天各种来谈合作和推销的电话多如牛毛，周望一边计算著手上的帐目，一边随意的按下了免提。
    但电话那头却短暂没有声音，只能听到一些轻微的嘈杂，周望起初以为是自己按错了，又拿起座机确认了一下……没错，确实接通了。
    「喂，谁啊？不说话我就挂了。」
    周望又问了一遍。
    等了几秒钟，就在周望要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声音。
    但却不是说话，而是某种不太清晰的呜咽。
    女人？
    周望分辨了一下，那应该是来自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可因为那边的背景声音夹杂著风声，周望实在分辨不清，只觉得这声音好像并不是很熟悉。
    「对不起，我……」
    女人终于开口，但声音压得极低，也或许是因为哭泣了太久，显得很是干涩。
    有一点耳熟，但又不能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怪哉。
    「你没事吧，有什么慢慢说，不用急，我在这里的。」
    深谙心理学的周望，听出对方的情绪不太对，所以没有去询问对方的身份，而是放缓了语气，用一种安慰的口吻引导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啜泣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望，你能给我一点鼓励吗，我，我有点害怕…」
    「当然，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周望一边在记忆里搜寻著这个声音，一边不假思索的说道，「不过你方便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吗，也许我能帮到你？」
    「不，你帮不了我，这是我自己应该面对的……我只是，只是这样和你说说话，已经很好了。」「柳姐姐？」
    在对方的声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周望也终于把它和记忆中的某道人影给对了起来。
    也不能怪周望没有在第一时间想起来，自从三月份之后，柳如霜就和他断了联系，加上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情，周望几乎快把这位给过他不少帮助的姐姐给遗忘。
    倒是之前听杨浩说柳如霜来店里找过自己一次，只是当时周望没在，后来周望试图联系她也没有联系上，就此不了了之。
    「你没事吧，最近怎么不见你来店里看我了？」
    识破对方的身份之后，周望就转换成了轻松的语气，笑道，「对了，那两百万的贷款我下个月就可以全部还进去了，之前我发信息和你说过，但你好像没有回我。」
    「我听说了，你现在的生意做的很好……真好。」
    柳如霜轻轻应了一声，随即说出了意味不明的两个字。
    「柳姐姐，你现在在哪呢，要不我们坐下来当面聊一聊，你别说，那么久不见，还挺想你的。」周望眉头一皱，随即不动声色的说道。
    「周望，谢谢你，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段很微不足道的经历，你将来还会认识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对我来说，你却是这晦暗岁月里唯一闪过的光，哪怕，它可能很微……」
    柳如霜却不接周望的话，只是自言自语一般说完之后，最后深吸一口气。
    「如果，如果我……」
    柳如霜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迟迟没了下文，周望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的忙柳如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话给挂了。
    周望拧著眉头。
    虽然和这位柳姐姐相处不算久，但对于他的性格周望还是比较了解的，典型的外冷内热，这种近乎矫情一般的话语，不太可能从她嘴里会说出来。
    再联想她之前的啜泣，周望内心隐约浮现出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
    琴岛郊区，一栋写著「拆」字的老旧小楼。
    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空飘洒了下来，将整个世界映照成了灰蒙蒙的简笔画。
    身后的计程车早已远离，来得仓促的柳如霜没有带伞，但她就这么静静站在雨水之中，仰面淋著雨水，任由那些雨滴从她的脸颊上滑过，打湿了她的白衬衫还有黑色的A字裙。
    美好曲线若隐若现，柳如霜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随即她最后看了一眼紧握的手机。
    被调成静音的手机上，「周望」的名字还在闪烁不停。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大男孩深深吸引。
    或许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因为对方足够的阳光帅气，说话又动听……这些浅薄的理由已经足够了。她多么渴望，有这样一段「完美」的爱情，能填补她内心的缺失。
    她才大学毕业就嫁给了大她六岁的方洛，明面上是为了报恩，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为了庸俗的金钱。父亲赌博，母亲重病，家里还有等著上学的弟妹，那些调侃「足疗女」的话语，却是来自小县城的她最真实的身世。
    以前的柳如霜不喜欢和别人提及过去，此刻她终究释然，自己也没有什么区别，从前埋下的因，终究在这两年化为了自食的苦果。
    这应该是她的报应，是她出卖自己青春换取一切的报应……方洛最终也变成了一个赌鬼，不，甚至比她父亲那时候还要夸张，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可我还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吧……」
    柳如霜最后喃喃自语了一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收起了手机，越过街道，大步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小楼里。
    来到残留著施工痕迹的二楼，柳如霜看到了在窗口鬼鬼祟祟的男人。
    看到柳如霜出现，穿著一件皮夹克，蓬头垢面的男人，急急忙忙的靠了过来。
    「霜霜，你来了，吃的呢，吃的带了吗？」
    柳如霜眼里闪过几分厌恶，但还是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一个食品袋给递了过去。
    仿佛流浪汉一般的方洛迫不及待的接过了袋子，撕开里面的饼干和面包就大口吃了起来，噎到的时候又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好几口。
    「呼，我都快饿死了，谢谢你，谢谢你，霜霜……」
    方洛缓过一些力气之后，一边说著，一边试图去抓柳如霜的手。
    柳如霜往后退开。
    「方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酥酥的面前。」「嗬，是不是最后一次，那取决于你，钱带来了吗？」
    「这张卡里有三百万，这是我短时间内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金了，拿了钱之后你就离开吧。」柳如霜从包里翻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三百万？」
    方洛却是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的说道，「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至少给我一千万！」「我没有那么多。」
    柳如霜摇头，「这两年生意本来就不好做，公司一直都是亏损的，这三百万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你他妈哄谁呢？」
    方洛呸了一声，「别忘记我是你老公，我还能不知道你有多少钱，你光死期就存了一笔五百万，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柳如霜脸色微变，「那是给酥酥将来出国留学的钱，不能动！」
    「狗屁，酥酥才几岁，她留学的钱你再攒不就行了，赶快，把那五百万也给我……不行你就去卖房子，那套房子少说还值八百万吧，本来也有我的一半，你把房子卖了就够了！」
    「方洛，你说的是人话吗？」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的柳如霜，忍不住尖声道，「房子卖了，我和酥酥住哪里，你说那套房子有你的一半，那我问你，这几年加起来我总共给了你多少钱了，别说半套房子，买一套房子都够了吧？」
    「我们是夫妻嘛，霜霜，你忘记我以前是怎么帮你的了…」
    方洛顿时又换上了笑脸，试图靠近。
    「帮我？是，你前些年是给了我不少钱，可加起来有三百万吗？」
    柳如霜惨然一笑，「公司是我在经营，房子是我贷款买的，我现在的生活，有哪里和你有半点关系？方洛，该还你的我早就还清了，这三百万，就当是最后的利息，从此我们两清！」
    「两清？」
    方洛脸色一变，「柳如霜你他妈想得美，要不是后来把公司让给你经营，老子至于无所事事，然后被人骗去赌博？说起来这一切都怪你，所以你必须负全责！」
    「一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不可能！」
    柳如霜斩钉截铁的拒绝。
    见柳如霜态度坚决，不再像之前那样会被自己恐吓到妥协，方洛眼睛一转，又突然变得惶恐起来。「霜霜，既然你不肯答应，我只能和你说实话了，我要一千万，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什么意思？」
    柳如霜一怔。
    「酥酥·……那些人不是人，他们早就盯上了酥酥啊，他们说了，如果我不拿出一千万来，他们就要对酥酥下手……是，我不是个好父亲，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儿出事啊！」
    方洛突然变得声泪俱下。
    酥酥？
    柳如霜脸色终于大变，她慌乱的把手机又掏了出来，给家里打去了电话。
    刚才出门之前，柳如霜才叮嘱过，要女儿好好待在家里等她，以酥酥的乖巧懂事，一定不会到处乱跑。可是一遍又一遍，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柳如霜的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怎么了，酥酥真的联系不上了？」
    方洛好像从柳如霜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也变得惊慌失措起来，「这些畜生，难道真的这么快就下手了？」
    「我，我得报警……」
    柳如霜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不行啊，你不知道那位刀总是什么人，报警没用的，他们真的会伤害酥酥的！」
    方洛立马急切的劝阻。
    「那怎么办？」
    「钱，你给我钱，我保证把酥酥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那……」
    已经变得六神无主的柳如霜正要说些什么，楼道口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在方洛骤变的脸色之中，几个彪形大汉就这么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留著寸头面色冷漠的西装青年，如鹰隼一样的眼神，直接就落到了方洛身上。方洛额头挤出豆大的汗滴，眼神惊恐。
    「三……三哥，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一条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还能够求助谁，我们只需要跟著你老婆就行了。」
    青年身后有个男人冷笑道。
    这时候柳如霜如梦初醒，意识到眼前这些人就是讨债公司的，她顿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
    「你们把我女儿带去哪里了，还给我……把女人还给我……求求你们，我可以给钱……」
    几人一边拦住柳如霜，一边都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女儿？」
    「我的女儿酥酥，你们绑架了她……」
    「喂，话可不能乱讲，我们是合法经营的正规信贷公司，怎么可能干出绑架这种事情？」
    寸头青年不耐烦的说道。
    「不是你们还有谁，我告诉你们，我可以给钱，但你们如果敢伤害酥……」
    「大姐，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只求财，可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就是，才千来万的单子，也不至于………」
    听见几个男人的嘀咕声，柳如霜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争辩，可脑海之中一道惊雷闪过，她逐渐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逐渐褪去。她转身，看向眼神躲闪的方洛。
    「是……你？」
    一旁的寸头等人也愣住了，随即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绑架自己亲女儿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出生啊！」
    「牛逼，老子以为自己已经够没有道德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你不懂，霜霜，我这是保护酥酥！」
    眼见无可抵赖，方洛大喊道：「就算我不带走她，这些人也不会放过她的，你只要拿出钱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真的，我保证！」
    「方洛！」
    柳如霜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就要冲上去和对方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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