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甘夫人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三弟，你说得对。”
    张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俺老张虽然粗，可粗有粗的好。”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二哥，咱哥俩喝一个。不为别的，就为大哥要生一百个儿子！”
    关羽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碗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酒水溅出来，落在案上，和那半截案角的木屑混在一起。
    棚外，简雍派出的第一批人手已经连夜出发了。
    十个骑兵，每人双马，带着干粮、水囊、交州舆图、刘备亲笔写的求贤信，往北而去。
    月光照在龙编城北门的石板路上，马蹄踏出清脆的响声，守门的老卒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是简雍的人，又缩回去了。
    为首的什长是个三十来岁的交州本地人，姓潘，是潘濬的远房侄子。
    他生得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临走前回了一趟家，那家就在龙编城北门外的椰林里，三间竹屋，院前种着两棵槟榔树。
    他推门进去，妻子已经睡了，灶上还温着一锅粥。
    他没惊动她，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把妻子刚煮好的十个鸡蛋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熟睡儿子的脸。
    儿子今年才三岁，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俯身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转身出门。
    妻子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鞋底：“带上！蜀中多山，费鞋！”
    他接过鞋底，塞进包袱，翻身上马。月光下，妻子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回。”
    ……
    十骑人马踏着月色出了龙编城北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椰林里虫鸣的声音。
    简雍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远去，直到马蹄声完全听不见，才转身下来。
    他回到自己住处，那是一间租来的竹屋，陈设极简，一张竹床，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
    他没有睡，而是铺开一卷竹简，提笔写信。
    写给水镜先生司马徽。
    信中写道：“先生荐卧龙于先主，先主日夜思之，如饥似渴。
    今周预据九州，天下将倾，唯交州一隅尚存汉帜。
    先生若怜汉室，望再指点迷津——卧龙先生究竟在何处？
    若先生不便明言，雍愿亲往拜求。”
    写完，他又抄了一份，一份留存，一份准备明日再派人送出。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望着窗外夜色。
    窗外是龙编城的南街，此刻寂静无声，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笃笃笃，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
    他喃喃道：“卧龙啊卧龙，你到底在哪里？”
    ……
    交州州牧府，后院。
    一间厢房内，甘夫人靠在竹榻上，手里捧着那支金簪左右打量。
    她身下竹榻是刘备亲手编的，用了三年的老竹，已经磨得油亮。
    身上盖着一件旧披风，是刘备当年在徐州时穿的，领口已经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不仔细看倒看不出来。
    她温润目光始终落在簪子上。
    簪子不大，花式也旧了，是当年刘备在徐州时给她打的。
    那时刘备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左将军，领徐州牧，坐拥数万兵马。
    他特意从广陵请了最好的金银匠，打了这支簪子给她。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她记得那天刘备亲手把簪子插在她发间，说：“夫人，委屈你了。”
    她当时笑着说：“不委屈。”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笑容里到底有几分真，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
    徐州丢了，扬州丢了，如今窝在交州，连像样的首饰都置办不起。
    簪子上的珍珠早就掉了，牡丹花瓣也磨平了棱角，可她一直舍不得扔。
    她叹了口气，把簪子递给侍女：“送去前头，给新来的妹妹们。”
    侍女接过簪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着说：“夫人，新夫人有十八位呢，一支簪子怎么分？”
    甘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倒是我糊涂了。”
    她想了想，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旧首饰。
    一对银耳坠，一只玉镯，还有一支铜钗。
    那玉镯还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成色虽不算顶好，却是她最值钱的东西了。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却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都拿去吧。”她挥挥手，声音有些发涩：
    “分给她们，就说……就说姐姐身子不好，不能亲自去见礼，这点东西，权当见面礼。”
    侍女含着泪去了。
    甘夫人独自躺在榻上，听着前头棚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火把的光映在帐幕上，忽明忽暗，像一只忽睁忽闭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抽动，却一声没哭出来。
    她想起当年在徐州时，刘备握着她的手说：“夫人，此生我必不负你。”
    可如今，他一下子娶了十八个。
    她知道他是为了子嗣，为了汉室，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咬着，一下一下地疼。
    她不是嫉妒，她只是怕，怕他有了儿子之后，就再也不记得这个陪他吃了七年苦的糟糠之妻了。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端了一碗粥往前头走去。
    ……
    前头棚中，刘备正跟潘濬、邹氏族老等人商议南下之事。
    酒宴已经撤了，换上了一张宽大的竹案，案上铺着舆图。
    那舆图是潘濬花重金从荆州商人手里买来的，画得颇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点着三支蜡烛，烛火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舆图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刘备俯身看着舆图，手指点着日南故地：
    “此处平原沃野，稻谷一年三熟，若夺下来，交州粮草可自给自足，再不用从北方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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