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人间炼狱

    杨晋一懊恼不已，暗想蓝焰本就会汲取真气，自己的这一拳蕴含的真气不少，这下子打在上面，岂非更是壮大敌人，消耗己身？心中一沉，俯望下方蓝色“汪洋”，几无半点罅隙，随即抬手用力去推头顶火墙，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诡异法阵，但觉就似一面铜墙铁壁，摸着沁凉、坚硬，推上去纹丝不动，极其稳固。
    正自思索，附近缠绕着地火的九根锁链忽然一颤，赤色地火如海潮般席卷而至，掌心触碰到的冰冷屏障瞬间变得滚烫无比，杨晋一将手缩回，向下远遁，顷刻间，法阵似就化作一座丹炉，蓝色的冥火与地火的赤色交融，形成令人胆寒又绝望的烈焰。
    哗！
    一瞬间，下方树林轰然起火，整座法阵登时化作一片火海。
    那些尚在空中的妖禽和申屠族人被点燃了身子，一团团火球绝望地嘶鸣着、嚎叫着，尤其那几头巨大妖禽和它们背上的申屠氏乐师死状更是可怖，在蝠妖的控制下，红蓝相间的火苗从他们的脏腑深处点燃，狭长的火焰自七窍窜出，短短时间内，几头妖禽和一众琴师从头至脚变得通体焦黑，直至全部化作黑炭后，蝠妖横刀一挥，焦黑的尸体瞬间崩塌，碎裂成无数炭块后散落四方。
    眼见这妖王如此凶残，杨晋一只能想办法先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暂避锋芒，可他身上的真气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尤其周遭灵气全部被点燃，如若再寻不到灵气补充，今天他的这条性命恐怕也要交待在这里了，届时非但他的性命不保，破界浮屠中东方芷嫣和叶万池他们的性命也将不保，情急之中，迅速没入下方火海，只盼能在里面寻到一方庇护之所。
    火海深处浓烟滚滚，难辨东西，杨晋一神识外放，发现遍地都是妖兽和申屠氏族人已化作焦炭的尸身，滚烫稀薄的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皮肉烤炙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心中愈加沉重，迅速向着万骸谷深处摸去，只盼在里面某处能寻到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
    他于火海中疾驰，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遍地是人畜的焦尸，知道这片法阵中再无活物，登时怒从心生，痛骂那蝠妖视人命如草芥，如此无差别地虐杀，手段实在残忍，不可原谅。
    数息之后，他进到申屠氏部族深处，四野里依旧是熊熊烈火，犹如身处九幽炼狱，究竟该去哪里找地方躲藏？
    沿族落中央的石道向深处走，那石道两侧，在那片烈焰腾腾的巨树枝上，悬挂着数十具从空中跌落下来的焦尸，它们手足蜷曲如炭虾，热浪拂过，簌簌落灰，辨不出是人是妖；当中一口水井的石阶旁，伏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这两具尸身早已熔作一处，焦骨间隐隐有白芒微闪，细看之下，却是烧化的银镯融化成了银色滚珠；旁边一处断裂的高墙下，露出三具叠压的尸骸，下首两人一大一小，上面那肩头略宽的尸体十指嵌抠入土，使双臂死死抵住上方砸下的残垣，妄图保护住身下人……
    杨晋一立身在这片废墟之间，看着眼前宛如人间炼狱的场景，怔怔地出了神。
    旁边地上，那些已化作焦炭的尸体遍体龟裂，红色火光在这些裂缝中若隐若现，好像它们还不肯放过这些可怜人，肆意地羞辱着他们的遗体，想当初杨晋一只道妖邪当诛，此刻却觉喉头如堵重石，尤其那水井旁死去的襁褓婴孩，轮廓模样与寻常人类孩童并无两异，心头大震的同时，原本还铁石心肠的他，此时内心深处也不禁为之一软。
    他仰天长叹，但见漫天妖异的火光，恍若修罗场里千古不灭的刑罚业火，心中生出一丝同情，抬起头不忍再视。
    当日在龙崖窟，他曾向师父叶一城许诺，发誓自己要替他和剑宗复仇，从此以后，他无数次想过将东海将三族杀得鸡犬不宁，要将剑宗承受的苦难成百上千倍的奉还给这些人，可现在，当他立在这片尸海中，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的尸身，报复他申屠氏的那股仇恨劲正在悄然褪去。
    正所谓业报自招，无代受者，申屠族长犯下的罪孽，该当由他一人承担，而非强加旁人，或连累其族人，目睹了申屠氏孩童的可怖死状，他逐渐动摇了要令三族六畜不宁的打算，暗自劝说自己，道：“罪魁祸首已死，他的族人却不必再杀了。”
    抬首遥望天空，那蝠妖正辗转来回，像是在寻他一般，心头一紧，继续朝着申屠氏深处飞驰。
    片刻后，他总算来到了法阵边缘，隔着法阵，依稀可见外面申屠氏盘踞之所的概貌，和寻常人类聚集的村庄一般无二，只是规模上却要大上许多。
    阵法内外的景象截然不同不同，令他感到恍如隔世，忍不住摇头叹息，但见眼前法阵通天盖地，没有任何破绽可言，在身后的那片火海中，也没能寻到一处避难之所，今日要想保住这条性命，唯有拼死一搏，再无其它选择。
    立于法阵前，看着远处申屠氏的族人和他们豢养的妖兽妖禽，杨晋一挥手示意，让他们离这法阵远一点，当中一位长须长眉的老人御剑来到法阵前，他神情严肃，眼眶微红，目光怨毒地瞪着阵内的杨晋一，对他上下打量一番后，神情激动地开始说些什么。
    杨晋一观其表情，听其语气，对方多半是将自己当作这场灾难的元凶巨恶了，但此时双方的语言并不互通，他也只是微皱眉头，不作过多解释，继续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随即转身要去和蝠妖搏命。
    眼见杨晋一要走，老者心中又急又怒，举起手中法宝，拼尽全身气力，猛地砸在了法阵之上！
    嘭！
    巨响之后，红蓝相间的烈焰瞬间缠住老者手中法宝，如长蛇缠身，炽焰迅速蔓延，将老者全身上下裹了个严严实实。
    “啊！……”
    老者惨呼出声，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焰火，赶至近前的族人只能干瞪眼，也不敢上前施救。
    杨晋一知道对方必死无疑，对后面的其他人大声警示，喝道：“不要靠近法阵，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那老者在地上翻滚数圈，自知命不久矣，趴在地上昂起头，看着杨晋一，用一口生涩的中原话说道：“你今日固然大肆逞凶，可将来有一天……你们人族……也必将沦为他人的……案上鱼肉.…..“言将尽而气绝，五指如铁箍嵌入下方青石，数息之间，整个人便就化作一团黑炭。
    杨晋一双目圆瞠，听完这位老者的遗言，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天灵，恍见遍地尸首化作断线纸鸢，在热浪中飘摇无依，向着自己招手呐喊。
    此时此刻，世间生灵，无论人妖，在这惨无人道的杀伐之焰中，俱如蝼蚁草芥，申屠氏如此，中原人何尝不是？在面对西海秘境的强大妖王，又有几人有一战之力？他缓缓阖目，耳畔似有万千冤魂恸哭，与阵法中呼呼不绝的烈焰混作一处，直教他悲愤至极，再一睁眼，浑身立时杀气腾腾，眼底泛起淡淡的金光，回过头，凝望着那个正朝着自己扑来的蝠妖，手中八玄亦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黄色的异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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