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2章 他只说，珍重

    “无论如何，请大将军守住月城关卡。”
    白明微说得郑重。
    “北疆局势复杂，月城乃边关要地，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晚辈没有立场请求任何事，但唯此一件，还请大将军……能够答应！只希望大将军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月城。”
    霍世勋看着她，沉声道：
    “我的职责，本就是守关。”
    他稍稍停顿，又道：
    “只要我还在月城一日，便不会让关卡有失。”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界限。
    他不会为了白明微而做任何有悖职责之事，但同样不会因为朝堂上的风波，便放弃自己镇守的边关。
    分明他的职责不容置疑，但他并没有觉得白明微的问题对他有冒犯，只因他心底清楚，白明微来此，是为了确认他守关的决心。
    白明微听了这个答案，心中有数，微微颔首。
    “有大将军这句话，晚辈便放心了。”
    她既已探明霍世勋的立场，也就知道，若有一日边关生变，至少月城还有一道可以倚仗的屏障。
    霍世勋忽然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本以为，你会有更多的话要说，又或者有更多的事要试探。”
    白明微神色坦然：“也曾有此打算，但当晚辈看到帐中赤色龙鳞甲时，一时之间，只觉得羞愧难当。”
    “大将军与晚辈，各有职责在身，各有利益牵扯，倘若只看私情，那便看低了您；倘若只讲职责，那也看低了您。”
    言下之意，便是她知晓霍大将军此人，除了职责在身以外，还有情义。
    但霍大将军不会只讲职责不论情义，也不会因为情义，而违背职责。
    的确，最开始的时候。
    她也曾有一瞬间疑心霍世勋会不会因这一纸调令，成为她之后安排所面临的巨大麻烦。
    因为她知晓，霍家世代忠良。
    忠良，有时候忠的是君，而不是职责。
    但这个怀疑，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人可以因为立场的改变而做出不同的选择，但不能因此就判断一个人的好与坏，更不能因为这个人所做的选择是否有利于自己，就把这个人钉死在敌或者友的柱子上。
    她尊重霍世勋的立场，也坚定自己的选择。
    因此，她没必要试探更多，亦或者疑心更多。
    接下来，她说出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事，晚辈想提前告知大将军。”
    霍世勋看着她。
    “我的家人，近日将会悄悄送往平城。”
    霍世勋神色微微一顿。
    他对白明微如今的处境并不惊讶。
    圣旨调任，粮草易手，皇帝对北疆的种种安排，早已不是寻常的军务调度。
    他虽不清楚其中全部内情，却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他不明白白明微为何偏偏要将这件事告诉自己。
    “你既然要秘密安置家人，又何必将此事告知于我？”
    白明微没有隐瞒。
    “因为我相信大将军会守住月城。”
    她望着霍世勋，神色坦然。
    “我将家人的退路放在平城，是因为平城前方有月城这道关卡。只要大将军守住月城，我便能安心。”
    霍世勋眉心微蹙。
    白明微继续道：
    “我今日将此事告知大将军，也是想让大将军明白，我将家人安置在平城，并非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更不是打算置身事外。”
    她的声音渐渐沉稳。
    “恰恰相反，我是要让自己再无退路。”
    “家人在平城，身后便是东陵疆土。倘若我弃关而逃，弃将士于不顾，他们便也无处可去。”
    她顿了顿。
    “我既然选择将他们安置在那里，便已经做好了死守疆土的准备。”
    “我不会做任何有悖于守土职责之事，也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时安危，置大局于不顾。”
    霍世勋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心绪渐渐复杂。
    白明微明明已经被朝廷逼到了如此境地，却仍旧将家国与个人荣辱分得清清楚楚。
    她不曾向自己诉苦，不曾指望自己替自己出头，甚至连皇帝的半句不是，也没有说过。
    她只是告诉自己，她把软肋放在了哪里。
    而这份坦诚，本身便是一种信任。
    霍世勋沉默良久，忽然将目光落在白明微腰间。
    那里悬着一柄新剑。
    剑鞘样式古朴，剑身隐有寒芒，与她以往惯用的兵器颇有不同。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稍缓和。
    “你腰间这柄剑，倒是少见。”
    白明微低头看了一眼。
    “此剑来自西楚亡国英雄韩大将军。”
    霍世勋目光微凝。
    白明微伸手轻轻抚过剑鞘。
    “韩大将军一生守土，至死不降。他身后留下的，不仅是一柄剑，更是一份未竟的心愿。”
    她抬起头。
    “晚辈得此剑，心中感念，也时时自省。”
    “前人以性命守护的东西，不该在后来人手中蒙羞。”
    她的手落在剑柄上，语气坚定。
    “我会用性命践行自己的信念。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此番出关之后会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忘记，身为东陵将领，究竟该守住什么。”
    书房中静了下来。
    晨光从窗棂间透入，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那柄剑上。
    霍世勋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边关将领，也见过太多年轻人立下豪言壮语。
    可白明微不同。
    她不是不知道前路凶险，也不是不明白皇权倾轧之下，一个将领能有多少选择。
    她只是明明知道，却仍旧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路。
    良久，霍世勋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白明微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只道：
    “珍重。”
    两个字，分量却不轻。
    白明微起身，郑重抱拳。
    “晚辈谨记。”
    她知道，霍世勋不会因为她的一番话便改变立场。
    可这已经足够了。
    月城有人守，平城便有屏障。
    至于更远的地方……
    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晨钟终于响起。
    白明微抬眼望向东方，天光渐明，而她此行真正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正欲离去，霍世勋忽然叫住了她：“慢着。”
    白明微回身，态度恭敬：“晚辈在。”
    霍世勋迟疑片刻，还是问：“老白相，今何在？”
    白明微垂下眼眸，却很快又笑意吟吟地掀起：
    “我祖父他，也在坚守自己的职责，他在京中，与我的七哥和大嫂一起，伴他留下的，还有我的姨奶奶。”
    霍世勋又是一阵沉默，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白明微走了出去，“知啦”一声，门被关上。
    霍世勋静坐良久，杯中的茶盏已经凉透。
    他呷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这茶真难喝！”
    有些气愤地砸下茶盏，他看着眼前已经被他蹭出光亮的案桌，眉间多了几分忧色：
    “东陵，该何去何从？我等戍边儿郎，又该前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