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8章不舍

    乔玉英和老李叔从后面走过来，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念念换洗的衣服和两盒志生让带回去的盐水鸭。"走吧，妈跟你们一起回去。"
    志生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条河已经拐了一个弯，他站在岸边，看着水往另外的方向流过去，带走了他妈，带走了孩子，带走了短暂的热闹。
    "爸，"亮亮忽然回头喊了一声，"下周我妈来上课的时候，我和妹妹跟我妈一起来看你。"
    志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冲儿子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好。"
    明月把念念放进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里，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志生，谢谢你。"
    车门关上了。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红晕，沿着小区门前的路渐渐远去，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
    乔玉英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念念——小姑娘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角挂着笑，手里还攥着一只芒果布丁的塑料小勺，是简鑫蕊给她的。
    明月瞥了一眼后视镜，什么也没说。她把车开上高速，路面在车灯前面铺展开，像一条安静的河。
    乔玉英闭上眼，听见后座亮亮在轻轻地哼歌，是幼儿园教的那首《小星星》，调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像风从树梢上断断续续吹过去，他在给睡觉的念念唱儿歌。乔玉英攥着手里的安全带，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根织物的边缘。她想起志生站在路灯底下那个样子，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还没扎稳，又被风掀了一把。
    可这风是他自己选的方向。
    乔玉英睁开眼，侧过脸看明月开车。明月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绿光照着，下颚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弧。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拇指搭在十点钟的方向，车速不快不慢，在快车道和慢车道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衡。
    "明月，"乔玉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念念，"妈跟鑫蕊说了，过几天让志生和简鑫蕊带依依来家玩。你看……"
    "行。"明月答得很快，快到乔玉英愣了一下，以为她没听清。明月把车速微微降了一些，偏过头看了婆婆一眼，"妈，孩子跟孩子玩，我不拦着。依依是个好孩子，亮亮念念也喜欢和她玩。"
    乔玉英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车窗。高速路两侧的树木一根一根往后倒，间距均匀，像谁在路沿上打开一把把绿色的大雨伞。她看着那些灯柱，忽然说："手心手背全是肉，我一个也舍不得，一个也放不下。"
    明月没说话。后视镜里，她的目光软了一瞬。
    "念念不在身边，我放心不下。"乔玉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白天还好说，晚上你就知道了。天黑下来的时候，身边少一个人，那个空啊，是填不满的，要是知道念念在你身边还好，要是不知道啊，我心都没处放。"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念念在后座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滑滑梯"，又睡了过去。亮亮把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念念那只小勺。
    明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冷风避开后排。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婆婆。乔玉英已经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还在下意识地摩挲安全带，一下，又一下，像纳鞋底时一针一针穿过千层布。
    远处，南京城的灯火被高速甩在后面，越来越远，缩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前方路灯渐稀，再往前开一段，就进了海东的地界了。
    明月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她打开右转向灯，驶入最右侧车道——前面有一个服务区，她想停一下，去看看念念有没有出汗。
    后视镜里，那盏转向灯的黄光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只眼睛，平静地、坚定地看着来路和归途之间那道界限。
    志生送走母亲和老李叔，儿子亮亮，女儿念念，家里一下子宽敞起来，房间里似乎还留着念念光着小脚丫来来奔跑的身影和清脆的笑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袭向他的心头，他坐在沙发上，心里又升起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是简鑫蕊的视频请求，志生马上就接了，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简鑫蕊，而是女儿简依依！
    屏幕一闪，简依依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就占满了整个画面，她举着手机，镜头晃了两下才对准自己。
    "爸爸！"依依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上摄像头，"妈妈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让我问你吃没吃晚饭。"
    "吃了，"志生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语气比刚才缓了些，"爸爸和你亮亮哥哥念念妹妹一起吃的。"
    依依"哦"了一声，转头朝画面外面喊："妈！爸爸说吃了面！"然后又转回来，大眼睛眨了眨，"爸爸，我妈说她炖了番茄牛腩，可香了，问你想不想吃。"
    志生这才发现视频里的手机背景是昏旷的灯火，忙问：“依依，你在哪里？”
    “爸，你想吃就来开门！”
    志生打开门，简鑫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牵着依依。依依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看见志生就松开妈妈的手扑过来，两只小胳膊箍住他的腿。
    "爸爸！"依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了我的画画本来！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我来陪你画画，画完了贴墙上！"
    志生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依依轻飘飘的，身上有儿童沐浴露的奶香味，和念念的味道有几分像。他抱着她侧了侧身让简鑫蕊进门。简鑫蕊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志生看见她后颈有一小片被头发遮住的皮肤，上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痣。他忽然想起依依后脑勺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大小差不多，母女俩连这个都长得一样。
    "牛腩还热着，"简鑫蕊直起身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依依带了作业，你陪她画会儿画，我去下点面条。"
    “不用了，我一点不饿！”
    “你还真是，你自己吃过了，也不问我们母女吃没吃过，你以为你一个人吃饱，一家不饿啊？”
    志生把依依放下来。小姑娘已经踢掉鞋子跑进客厅，趴在茶几上翻开画画本，蜡笔哗啦啦倒了一地。志生跟过去蹲下，把她散落的蜡笔一根一根捡回盒子里，温声说："画画可以，画完要收好，不能把家弄乱了。"
    "知道啦——"依依拖着长音，已经抽出蓝色蜡笔埋头画起来。
    志生站起来，看了一眼厨房里下面的简鑫蕊，又低头看了看依依。她画了一棵大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大的那个脑袋上照例涂了一团绿色。
    "这是爸爸和依依？"志生问。
    "对！"依依理直气壮，"爸爸是绿色的，因为爸爸是大树！"
    志生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依依凑过来，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他把她搂过来亲了一下脑门，小姑娘咯咯笑着躲开，又转回来继续画。志生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那点空洞暂时被填满了。他把依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让她趴在茶几上画，一只手虚虚拢着她的腰怕她摔着。
    简鑫蕊端着煮好的两碗面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志生弯着腰给依依递蜡笔，依依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画彩虹"，志生就耐心地一根一根给她找颜色。简鑫蕊看着这一幕，喉头忽然哽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逼回去，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饭菜放在餐桌上。
    吃过晚饭，依依打了个哈欠，手里的蜡笔滚到沙发缝里，她靠在志生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志生低头看她，小丫头呼吸渐渐均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困了？"简鑫蕊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依依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回家"，就往志生怀里钻了钻，脸埋在他胸口。志生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像抱了无数次那样熟练。他低头看见依依攥着他衬衫前襟的小拳头，指节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
    简鑫蕊看着父女俩，静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说："我先带依依冲个澡，。"
    志生看了她一眼。简鑫蕊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很平静，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衣角。志生点了点头，把依依抱起来。小姑娘软塌塌地伏在他肩上，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声"爸爸"，他"嗯"了一声，托着她的后背往客房走。简鑫蕊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志生侧过头拿脸贴了贴依依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依依翻了个身，小手还在枕头底下摸索着找志生的手指头。志生把食指递过去，她攥住，才安稳下来。
    “孩子睡了，就别冲澡了，让她睡吧。”
    简鑫蕊站在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热了一瞬，点了点头。她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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