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 查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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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旷出宫的时候带了陈丽华和两个杨铁的人。
    不骑马，走路。换了灰布短褐，跟东市卖柴的一个样。陈丽华也换了，粗布裙，头发用布包了，不盘髻不插簪，脸抹了锅底灰，灰黑的，盖住了白。她抹灰的时候杨旷看了一眼，说“够了够了别抹成鬼了“，她白了他一眼，白眼在灰脸上看不见，但她嘴角往下牵了一下，牵得像是在说“你闭嘴“。
    出了城往西走，三十里，到咸阳。咸阳是个县，县令姓周。杨旷记得这个名字，苏威报上来的，说咸阳放了一百石平价粮，周县令办得好，百姓称颂。
    一百石，咸阳两万人，一天吃四百石，一百石只够四分之一的人吃。苏威说办得好，杨旷想看看怎么个好法。
    进了咸阳城，城不大，两条街，街上人不多。不多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人没力气走。灾民坐在墙根下，靠着墙晒太阳，太阳暖了不动也暖，暖了就不冷了，不冷就饿不死。饿不死是最低的要求，最低的要求是最高的人心。
    杨旷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蹲下来。老妇人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脸瘦得剩了一张皮，皮贴在骨头上，颧骨撑着皮，像伞骨撑着伞面。她的手搁在膝上，手背上全是裂纹，裂纹里嵌着黑泥，洗不掉的黑泥，不是一天两天嵌进去的。
    “大娘，县里放粮了吗？“
    老妇人抬起眼看他，眼睛浑浊的，黄的多白的少。“放了。三天前放的。“
    “放了多少？“
    “一户一斗。“
    “一斗够吃几天？“
    “省着吃，五天。过了五天就没了。“
    “放粮的时候谁在？“
    “县太爷的师爷，姓刘。县太爷没来，师爷点的。“
    “粮干净吗？“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有沙子。“
    “有沙子？“
    “砂石掺在里头，筛不干净。一斗粮里怕有两升沙。“
    两升沙。一斗十升，两升沙就是五分之一。五分之一是沙，粮少了五分之一，加上沙吃多了伤胃，等于一斗只顶八升用。
    杨旷站起来，看了陈丽华一眼。陈丽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粗布裙，脸上灰黑的，手拢在袖子里，她听见了。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线往下弯，弯得像弓弦。她在忍。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不用说话，说了对方也懂。杨旷的意思是“查“，陈丽华的意思是“查“。
    他们去了县衙。县衙不大，两进的院子，前门敞着，没人守。不是没衙役，衙役在院里晒太阳，靠在柱子上，半眯着眼。灾年衙役也不饱，不饱就没力气，没力气就不管事。
    杨旷从前门进去，陈丽华跟着。两个杨铁的人在外面等，不进，进了一看就是当兵的，走姿瞒不住。
    县衙正堂没人。杨旷往后走，后院。后院门半关着，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了。
    后院摆了四个大缸，缸口盖着布。杨旷掀开一口缸的布，缸里是粮。粮色暗，不干净，掺了沙。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沙硌手，硌得手心疼。
    “这缸里的粮是从平价粮铺拉来的。“陈丽华在他身后说，声音压低了。“一百石拉来，分了八十石，二十石藏在缸里。分的时候掺了沙，省下来的藏在后院。“
    “藏了干什么？“
    “卖。沙掺了粮少了，少的部分藏起来，等平价粮铺的粮放完了，市面上没粮了，把藏的拿出来卖高价。一百石进去，卖出去变两百石的钱。“
    杨旷的手攥了。攥了指节发白，白得跟陈丽华脸上的灰一样白。他前世最恨贪官，在部队里管后勤的军需官贪了军饷，团长一拳打掉了他三颗牙。但部队有军事法庭，军事法庭审完了枪毙。这里有县衙，有刑部，有大理寺，走程序要三个月，三个月里灾民饿死了多少？
    “师爷呢？“
    “在后堂。“陈丽华来之前做了功课，她问了门口晒太阳的衙役。衙役说师爷在后堂，县令不在，下乡去了。
    杨旷往后堂走。后堂门开着，里面坐了个人，四十上下，胖，白，脸圆得像个包子。包子脸在看账，看的不是县里的账，是自己私人的账，上面记着粮的进出价。杨旷从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了数字，六十文进、一百二十文出，一倒手翻倍。
    师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灰布短褐的汉子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个灰脸的女人。他不认得杨旷，杨广的脸他没见过，但他看到了杨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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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旷的眼睛跟灾民不一样。灾民的眼是空的，他的眼是满的，满到往外溢。溢出来的不是怒，是杀意。当过兵的人才有杀意，杀意是身上带过的，带过的脱不掉，在眼神里留着，像疤在脸上留着。
    师爷的包子脸白了。不是一寸一寸白的，是“唰“一下全白，白到嘴唇发青。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退，退了撞到墙上，“咚“了一声。
    “你，你是什么人？“
    杨旷没说话。他走进去，走到师爷面前，站住了。他比师爷高半个头，高了他往下看，看到师爷的头顶，头顶有块秃了，秃了发亮，亮得反光。
    “一百石平价粮，你分了多少出去？藏了多少？掺了多少沙？“
    师爷的嘴抖了。“你，你是何人？“
    “朕是皇帝。“
    两个字。师爷的腿软了。不是弯了一下软，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咚“了一声，比椅子撞墙还响。他跪在地上，抬头看杨旷，杨旷的脸他看清了，看清了认出来了，天下人都认得这张脸。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他磕头，磕得额头碰地砖，“砰砰砰“，碰了三下额头破了，血出来了，红的，在白地砖上格外红。
    “陛下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杨旷看着他磕头，看了五息。五息里他想了很多。想的是前世，团长处理贪军饷的军需官。团长没杀他，团长打掉了他三颗牙，然后送军事法庭，法庭判了十二年。团长说：杀他容易，但不杀他让他受审，审了让别人看见，看见了就不敢了。
    但这里不是部队，没有军事法庭，三个月审完灾民饿死多少？杀了别人看见，看见了也不敢了。杀一个少一个，少一个百姓少受一层罪。
    “你贪了多少？“
    “小的，小的没贪多少，就，就二十石，不，十五石。“
    “十五石。一石养一个人三个月，十五石养一个人一年零三个月。你贪了一个人一年零三个月的命。“杨旷的声音平，平得不像皇帝说话，像一个兵在念数字。“县令呢？“
    “县令，县令下乡了。“
    “下乡干什么？“
    “去，去收，收租。“
    收租。旱灾了百姓吃不上饭，县令还在下乡收租。杨旷的手又攥了。这次攥了没松，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疼。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等着。“
    出了县衙，杨旷对杨铁的人说了一句话：“去霸上，让杨林派一队兵来，把咸阳县令和师爷拿了，收押，等朕的旨。“
    杨铁的人领命走了。杨旷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街上的灾民靠着墙晒太阳，不知道刚才县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皇帝来过，不知道师爷磕了头磕了血，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说话。他们只知道饿了，等着，等着有没有粮来。
    陈丽华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看他的侧脸，半明半暗，明的半边被太阳照着，暗的半边在墙影里。他的嘴角往下拉着，拉得紧，像弓弦绷到了极限。她知道他在忍，忍着不在这里杀，不杀是因为杀了不是皇帝的活法，皇帝杀人要走程序，走程序才合法，合法了才有威慑，有威慑了杀一个震一百。
    “回宫。“杨旷说。“明天朕下旨，斩。“
    “当众？“
    “当众。在咸阳斩，让咸阳的百姓看。看了就知道，皇帝杀了贪他们粮的人，皇帝是管他们的。“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十里，杨旷停了。他蹲在路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是腿软，是心沉。贪了十五石，不是大贪，但十五石是一个人一年零三个月的命。天下有多少个这样的师爷？多少个这样的县令？他杀一个两个，杀不完。杀不完怎么办？
    陈丽华蹲在他旁边，还是没说话。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尖凉的，碰在他手背上，凉的碰到热的，他抖了一下。
    “陛下。“
    “嗯。“
    “杀不完。但杀一个，少一个。少一个，百姓少受一层罪。杀不完也要杀。“
    “嗯。“他站起来。“走。“
    走。走得快，走得像当兵的，脚踩在地上实实的，踩出“咚咚“的声音。灰布短褐在风里晃，晃到腰，腰上没玉佩没香囊，空着。空着好，空了轻，轻了走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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