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风暴将至，港湾初成

    原因很简单，海上定位。
    任何一个水手都知道怎么测纬度，白天量太阳最高点的角度，夜里找北极星，只要一把象限仪就够了。
    但经度却没那么容易，因为经度靠的不是星星，而是时间。地球二十四小时转三百六十度，如果知道船上的钟跟出发港的钟差了多少时间，就知道你往东或者往西走了多远。时间差一分钟，定位会偏出将近三十公里。
    一趟横跨大西洋的航程要走上两个月，钟表每天哪怕只差几秒，累积下来，就足以让一条船撞上它以为不存在的礁石。
    所以此时此刻，全世界的海军都在找一台能在海上走准的锺，但找了一百多年都没找到。
    陆地上最精确的钟是摆钟，但摆钟靠重力驱动，在海上海浪一摇，摆锤的节奏就乱了。就算把摆钟固定在万向支架上，船从北半球开到赤道，重力加速度变了，走时照样会跑偏。
    更别提还有温差，金属齿轮从寒带航行到热带，热胀冷缩会改变咬合精度，足以让一个好锺变成一堆废铁。
    6年后，英国舰队会因为定位错误，在锡利群岛撞礁，近两千人沉入大西洋。那场灾难最终逼得议会悬赏2万英镑，徵求经度测定的方法。这笔钱够买一艘主力战舰了。
    而解决这道题的人，约翰·哈里森此刻还只是个7岁的木匠学徒，距离他造出那台改变世界的航海锺，还有将近六十年。
    此时此刻，一个钟表匠的儿子，一个原本会死于斑疹伤寒，却被乔治从死神手中救下的人，提前摸到了那套题的门槛。
    「你能改进它吗？」乔治问。
    伊莱亚斯点点头。「如果有铜匠的工具，如果有好的弹簧钢，还有足够的时间的话，我能改进它。」
    「从今天起，你加入埃兹拉的航海组。」乔治说。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航海组，但我不会……」
    「你不需要会航海，埃兹拉会，你需要做的，是继续改进你这个东西。」乔治指了指那台计时器，「然后让它在海上有用。」
    埃兹拉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跟上。」
    伊莱亚斯赶紧用油布裹好那台计时器，快步跟上了老水手。
    乔治坐在海滩上，看着两个背影向湾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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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湾的基础设施初步成型之后，乔治在一天傍晚找到了帕迪。
    帕迪正坐在栈桥的尽头。他的两条腿悬在水面上，嘴里叼着一根木签剔牙，海湾在落日下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山崖投下长长的阴影，鱼群在浅水区翻出一串串水花。
    「你带着斑鸠号明天出发。」乔治在他旁边坐下来。
    帕迪把木签从嘴里拿出来。「去哪儿？」
    「皇家港。」
    「去干什么？」
    「我们需要物资，你拿缴获的东西去换。铁钉丶松焦油丶帆布丶工具……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光靠从海盗棚屋里翻翻找找撑不长。这地方需要铁，需要焦油，需要正经的造船工具。」
    「而且，我需要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你去打听一下皇家港的巡逻情况，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动向，附近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可以找玛尔戈，她会有讯息。」
    「我们也需要更多的人，我们现在有四十三个人，一半只会拉缆绳和刷甲板。我需要铁匠丶木匠，任何有手艺的都行。那些码头上的丶酒馆里的丶走投无路的，只要肯干活，你去告诉他们，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没有人会被卖掉。」
    帕迪沉默了一阵，落日的最后一线光从海平面上消失了，海湾从暗红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睺望哨上，第一班值夜的人点亮了灯笼，小小的火光在暮色里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你那个条款……就是不买卖人的那条，真的管用？」
    「真的。」
    「皇家港有不少自由黑人，他们整天提心吊胆，怕被重新抓回种植园。还有跑出来的契约工，木匠丶铁匠都有，没地方去。」帕迪慢慢把木签折成两截，丢进水里，「听到这条，说不定真有人愿意来。」
    乔治点了点头。
    帕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明天就出发。」
    「去那这一趟，算上路上时间，最快7天，最慢10天，如果你超过10天没回来……」
    「不会超过的。」帕迪打断了他。
    乔治看了他一眼。「皇家港的酒馆不少。」
    「所以呢？」
    「我怕你第十一天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蛇湾。」
    帕迪嗤了一声。「放心吧，我肯定按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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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迪走后的第2天，乔治开始让人拆海盗的船。
    清剿海湾的时候，海盗有两艘船，一条在战斗中进水沉了，另一条被炮弹打烂了船帆和部分锁具，船壳上也挨了两发，但还好没沉。
    战斗结束后，这条船被拖到湾口浅水区放着，一直没顾上处理。现在人手虽然只剩三十几个，但建港的基础设施已经有了雏形，可以把这条船利用起来了。
    格里芬带着几个人把它拖上了倾船滩，潮水退去后，船身倾斜着放在木板滑道上，露出了长了一层厚厚绿毛的船底。藤壶壳嵌在木板缝里，海藻挂在上面像一条条黏糊糊的胡子，船蛆已经在几处位置蛀出了手指粗的孔洞。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用刮刀和斧头刮掉了船底所有的附着物，又拿从海盗棚屋里找到的最后一点松焦油填了蛆洞。又用缴获的备用帆布拼拼补补，凑了一套勉强能用的船帆。
    挂完底的那天下午，他们把船推回水里试航。
    船一下水差别立刻就显出来了，同样的风力，刮底之前，那条船像拖着一条裙子在水里磨蹭，刮完之后，帆一升满，船就窜了出去，吃水变轻了，转向也灵了，跑起来也有了纵帆船该有的样子。
    埃兹拉站在舵位上，摸着舵把直啧嘴：「像换条船似的。」
    现在他们手里有两条船了，斑鸠号跟着帕迪去了皇家港，这条缴获的纵帆船暂时没有名字，但它能跑能打。船上的六门炮虽然旧了些，但炮膛没问题，还能用。
    栈桥也在往外延伸，几个水手把从山上砍下来的圆木削掉树皮，打成桩子，一根根钉进浅水区的沙底里，上面铺上木板。就这样，栈桥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水深及胸的地方。
    水手们还在栈桥的尽头打了两根系缆桩。他们把两截粗硬木的顶端削成蘑菇头，用铁棍从中间贯穿，固定在木桩上。
    系缆桩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任何一个加勒比海的港口都有成排的系缆桩。但一片荒滩上有了系缆桩，这片荒滩就变成了一个船可以停靠的地方。
    船来了有地方系缆绳，就有理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需要水，需要修理，需要补给。一根系缆桩就是一笔生意的起点。
    仓库也搭起来了。用原木做框架，用棕榈叶编成的席子绑在框架上作为墙，勉强能挡风挡雨。里面用木板隔成三间，一间放火药和弹药。地面铺了碎石，保持乾燥，一间放船用物资，绳索丶帆布碎片等，一间放粮食，主要是腌鱼乾和从海盗那里缴获的最后几袋面粉。
    格雷夫斯检查了粮食间，他把鼻子凑到面粉袋子上闻了闻，脸色不太好。「生虫了。」
    「还能吃吗？」
    「不吃也没别的选择。」格雷夫斯把面粉袋口扎紧，往上面压了块石头。「下次如果弄到面粉，存之前先过一遍筛。」
    帕迪走后，海湾里多了一条刮了底的纵帆船，一座栈桥，两根系缆桩，三间仓库，以及一股越来越浓的，由咸鱼味和松焦油味混合而成的港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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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挂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海面的雾气很薄。了望哨上的值班水手正在用手搓脸赶走睡意，他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外海。
    他在西南方向停住了。
    那里有一条两桅纵帆船，船帆有明显的破损，前帆的下缘撕裂了一大块，已经耸拉了下来。它的航速很慢，比正常的纵帆船慢了一半，走走停停，船身还在轻微的偏航，像是舵有问题，或者在进水。
    这艘船没挂旗。
    值班水手放下望远镜，拿起一块铜板和一根铁棍敲了三声，这是约定的警报讯号，三声短促的金属撞击，意思是发现不明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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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那条船。两桅，方帆和三角帆混装，船型像是巴贝多那边常见的蔗糖运输船，吃水偏深，说明货仓里有东西。船的前帆破损严重，船体吃水线附近能看到一处发黑的木板修补痕迹，可能是漏水点。
    「两桅。」他对下面的人说，「大约一百五十吨，吃水比较深，前帆破了，航速异常，没有挂旗。」
    托马斯已经带人往山崖上的炮台跑去，莫根和其他水手分成两组，一组上了缴获的纵帆船，解开缆绳准备出航。另一组拿了火枪，在湾口的胸墙后面蹲好。
    乔治没有下令开炮或者拦截，他继续看着那艘船。
    那艘船在湾口外大约一海里的地方开始减速，它停了一会儿，然后桅顶上缓缓升起一面旗。那是一面英国商船旗，红底上是联合旗的图案。
    旗升到顶的时候，船侧放下了一条小艇，两个人划着名小艇朝湾口方向过来。其中一个人站在小艇的一头，双手空着举过头顶，做出没有武器的姿态。
    「他们要进来。」乔治放下望远镜，「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小艇靠上了栈桥。站着的那个人跳上来，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被海水和汗浸得变了色的外套，脸被晒成了古铜色，两只手上全是绳索磨出来的老茧。他的目光在沙滩上丶炮台上丶系缆桩上快速扫了一圈。
    「我们的船叫诺福克人号，从巴贝多到皇家港。」他说，「我是船长戈尔丁，三天前我们碰上暴风，前桅杆裂了一半，船壳水线以下有一道缝在渗水。淡水桶翻了七个，现在只剩三个了。」
    他看着乔治。「谁管这个地方？」
    「我。」乔治说。
    戈尔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以前不知道这里有个港口。」戈尔丁说，「我的船在漏水，撑不到皇家港了。我需要停下来修，需要淡水，我们能不能进来？」
    乔治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诺福克人号」，那条船确实在缓慢的沉降。水线比正常的位置高了几英寸，说明船舱里有积水，如果渗水速度不减，这样走下去，可能确实撑不到皇家港。
    「可以进来。」他说，「但有条件。」
    戈尔丁的眼角动了一下，「什么条件？」
    「修船和补给按加勒比海的规矩收费，堵漏按工时算，前桅杆加固另算。淡水按桶算，每桶一个西班牙银币。」
    这是加勒比海殖民地港口的标准收费。此时几乎所有在加勒比海活动的势力，无论是英国丶法国丶荷兰的殖民者，还是商船乃至海盗，都使用西班牙银币作为硬通货。
    「可以。」戈尔丁说，「我付现钱。」
    「你的船进来的时候看航道标记。」乔治指了指入口两侧竖着的高杆，「两根杆子对齐就是安全水道，偏了就是暗礁，慢慢开，减速透过。」
    「明白。」
    「诺福克人号」慢慢驶进了湾口。
    戈尔丁在船头指挥，他的双眼紧盯着航道标记的两根杆子，让舵手不断微微调整方向，保持两杆重合。船在入口最窄处减到了最低速度，一个水手站在船头，用长杆探底，每隔几秒报一次水深。
    「三英寻！」
    「两英寻半！」
    「三英寻！」
    「诺福克人号」透过了崖壁中间的窄水道，驶入了海湾，水面从窄口外的碎浪变成了几乎不起波纹的镜面。船速降下来后，戈尔丁的人把缆绳抛上了栈桥尽头的系缆桩。
    格里芬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带着三个人划了一条小艇到诺福克人号的旁边，沿着水线仔细检视船壳。
    他们找到了裂缝，在右舷吃水线下几寸的位置，有一道三英尺长的裂缝。船工用帆布和胶油做了应急堵漏，但帆布已经被水泡得松了，海水正从缝隙里一股一股的往船体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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