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筹码

    铜钟酒馆在码头东边的窄街尽头，白天的样子跟夜里完全不一样。
    上午的阳光把窄街里的臭水沟照得发亮，酒馆的木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琴声和喧闹。
    乔治推开酒馆的门。里面几张桌子胡乱摆着，凳子东倒西歪，角落里有一个水手趴在桌上睡死过去，鼾声如雷。吧台后面空着，柜子上的瓶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油光。
    乔治把航海日志和纸条摊在桌上。
    玛尔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朗姆酒。她走过来把酒放在乔治手边，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看了几秒钟就明白了。
    「你拿这个做什么？」
    「先问你一件事。」乔治没有直接回答，「你听说过艾薇号吗？」
    玛尔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拉了张凳子坐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布里斯托的双桅商船，装满糖和靛蓝，上个月从巴贝多出发，走向风海峡北上。」乔治说，「据我所知，港里至少有三家保险行在为这艘船赔付。货主那边闹得很凶，总督署也在过问。」
    「这些事码头上都有人传。」玛尔戈语气平淡，「跟你桌上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乔治用手指点了点航海日志上的日期。
    「这上面记着艾薇号是在哪一天丶哪片海域被劫的，劫走的货去了哪。」他停了一下，「现在整个港口，都当这艘船是遇了风暴沉了。但如果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它不是沉了，而是在具体的日期丶具体的海域被劫——」
    「那就是比官方更快丶更准确的情报。」玛尔戈接上了他的话。
    乔治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端起那杯朗姆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
    「在皇家港做你这行生意，」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港务官和海关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你一直没出过事。」
    玛尔戈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总督署那边，」乔治说，「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玛尔戈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桌上的朗姆酒瓶转了半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思考。
    「你手里还有别的讯息吗？」她终于开口，但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乔治把纸条推过去。
    「三天后，佩德罗浅滩西端有一艘走私补给船要和海盗接头。时间丶地点丶讯号都在这上面。如果总督署派一条船过去——」
    「就能当场抓住。」玛尔戈替他把话说完。她靠回凳背，打量着乔治的脸，「你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和总督署见面的机会。」乔治说。
    玛尔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乔治脸上移开，落在航海日志摊开的那一页上，又移到纸条上，最后收回来。
    「我需要抄一份。」她说，「原件留在你手里。」
    玛尔戈把东西卷起来，塞进她围裙下面的一个暗袋里。那个暗袋的口用鲸骨扣收紧，外面看不出任何形状。
    「我认识总督署的一个文书官。」她说，「名叫佩里，管档案和信件登记。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能把东西递到对的人桌上。」
    「需要多久？」
    「明天下午之前。」
    「佩德罗浅滩的接头是三天后。」
    「我知道怎么算日子。」
     玛尔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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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
    第二天整个上午，乔治坐在铜钟酒馆靠窗的位置。
    皇家港的主街从视窗延伸出去，碎石和贝壳铺成的路面两侧是砖石建筑，檐口还长着黑色的霉斑。路上走着水手丶商人丶搬运工丶士兵。
    一辆马车碾过路面，车轮吱嘎作响，车上堆着从码头卸下来的朗姆酒桶。
    1701年的皇家港已经不复九年前大地震之前的盛况。码头缩短了一半，最好的仓库区已经在那场灾难中沉进了海底，至今低潮时，还能看见水下的砖墙轮廓。
    但它仍然是牙买加最重要的军港，总督署丶海关丶海军驻地丶海事法庭都在这里。商船在外港锚泊等候卸货，军舰停在内港的专用泊位上。
    埃兹拉坐在码头边的一根缆桩上，闭着眼，三根手指有规律地敲着膝盖。
    托马斯在酒馆角落的一张小桌上用炭条算东西，他从不闲着，没有弹道可算的时候，就算航程和补给消耗，这是他的消遣。
    「斑鸠号」这几天也没有闲着。乔治从玛尔戈手里拿到的钱，大半当天就重新花了出去。他买了两卷新帆布，一整捆上好的麻索，三桶火药，硬饼乾，盐肉，豆子，面粉。
    格雷夫斯也买了一箱药品。他站在码头上检查东西时，把其中一只小木盒开启，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柳树皮丶鸦片酊丶乾净亚麻布和几瓶酒。
    帕迪从后面探过脑袋，「你不是戒酒了吗？」
    格雷夫斯啪地合上木盒，「这是给伤口用的。」
    「伤口喝这么好的？」
    「伤口至少不会跟我说话。」
    帕迪伸手想拿，格雷夫斯用手杖敲开他的手，「你敢碰一下，我就把你的手当伤口处理。」
    帕迪看着自己的手背，「你以前喝酒的时候脾气好一点。」
    格雷夫斯不理他，抱起木箱走了。
    「斑鸠号」停在外港锚地，混在十几条商船和捕鲸船中间，不算显眼。水桶里已经装满了淡水，弹药和粮食塞满了底舱，船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他们只差一样东西：一个合法的身份。
    这天中午刚过，玛尔戈从酒馆后门进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走到乔治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东西递到了，佩里亲手送进了幕僚长拉姆齐的办公室。」
    「他说什么了？」
    「佩里说，拉姆齐看完没说话，只是把航海日志翻了两遍，然后叫人去查最近的港口报告。」
    「艾薇号的？」
    「对。你猜得很准，巴贝多那边三天前已经有报告上来了，说有几个英国水手被一条西班牙渔船送到了布里奇顿，声称自己是被劫持的艾薇号船员，日期丶海域和你提供的航海日志都对得上。」
    乔治点了点头。
    「第二条讯息呢？」
    「拉姆齐没说信不信，他把那张纸条抄了一份。」
    「所以他会派船去查？」
    「佩里不知道。」玛尔戈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从别的地方听到了一点讯息，今天上午，海军驻地那边调了一条武装船出港。挂的是巡逻旗，走的是南面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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