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所有人都在帮克拉苏（一）

    元老院开会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就已经出门了。
    他去了帕拉丁山，卢基乌斯·多米提乌斯的宅邸。管家开启门，「凯撒大人，这个时间——」
    「告诉你家主人，我带了两瓶卡莱诺的好酒来。一瓶给他，一瓶赔罪——来得太早了。」
    管家把他领到书房。卢基乌斯正在穿那件新的紫边托加，他的妻子克洛迪娅站在旁边替他整理肩褶。看到凯撒进来，卢基乌斯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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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米提乌斯夫人。」凯撒先向克洛迪娅行了个礼。然后他转向卢基乌斯，从托加内侧取出一块蜡板，放在书桌上。
    「老朋友，我知道你这几天睡不好。我也睡不好。所以我来了，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你看一眼就知道我为什么来。」
    蜡板上刻着一列名字和金额。这是凯撒前天夜里收到的菲洛送来的抄件，他自己又重新抄了一份。笔迹是他的，但内容一字不差。
    「这是——」
    「克拉苏的借贷帐的抄本。你的名字在上面，和另外几十个元老排在一起。」凯撒把蜡板翻到背面。
    背面加了两栏新标注：折价率和买方。「这是过去几天里，克拉苏的管事已经开始折价出售的几张借据。你看这一行，买主是谁？佩尔佩纳。」
    卢基乌斯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佩尔佩纳，庞培派的钱袋子，去年在元老院当众骂他父亲的那个人。
    「佩尔佩纳已经在抄底了。」凯撒把蜡板收回来。「我不知道你的那张有没有被买走，也许还没有。但他也许正在买。」
    卢基乌斯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来不是吓你的。」凯撒的语气变得温和，「你知道，我也欠着克拉苏的钱，六百四十塔兰特。我的名字也在那本帐本上。前几天我用六折买回了自己的一张。虽然不多，但至少那张纸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闹了这么多天，今天的元老院会议，或许会对克拉苏的事做一些提议。这件事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但审查讯息传出去之后，借据的价格会继续跌。如果你想在跌到谷底之前把自己那张赎回来，我可以帮你居中找渠道。」
    「条件呢？」
    「今天的投票，如果有人提议召庞培协助克拉苏，你投赞成票。」
    卢基乌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就打算投赞成。」他说。
    「我知道。」凯撒站起来。「所以这不算条件，这算默契。」
    他朝克洛迪娅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克洛迪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撒，你帮了多少人？」
    凯撒回过头，笑了一下。「多米提乌斯夫人，今天早上你们是第三家。」
    他消失在帕拉丁山的晨雾里。
    在元老院开会之前的两个钟点里，他又拜访了几座宅邸。
    他在每一座都留下了同样的东西，一块抄件蜡板丶一个让人出冷汗的事实丶一个看起来像帮忙，只需要一票赞成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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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里亚大厅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都是罗马城的平民。
    他们天亮之前就来了，有从苏布拉来的丶有从台伯河对岸来的丶有从韦拉布鲁姆和马尔斯广场来的。
    有的手里握着存款陶片，有的握着抚恤凭证，有的什么都没拿，只是来站着。他们没有组织，没有头目。只是昨天听到了从卢修斯的热食摊上传出的讯息，「元老院明天要开会，讨论克拉苏的军费」，这句话从鹰嘴豆汤的热气里飘起来，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半个罗马。
    库里亚大厅的正面是一面高墙，嵌着大门，门两侧各站六名刀斧手，那是执法官的卫队，每人扛着一束带斧的法西斯。刀斧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台阶下的人群，人群也盯着他们。
    特蕾提亚站在人群的边缘。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黑色长袍，亚麻巾换了一条新的。她的手指捏着那张抚恤凭证，边缘已经起了毛。她不知道元老院开会和她的十二个第纳里乌斯有什么关系，但有人说「他们会讨论克拉苏的钱」，她就来了。
    提图斯也在，他的光头在人群里很好认。他站在台阶第三级上，两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嗓门憋着没放，但随时可以放。
    人群当中，挤在左侧靠墙的位置，站着两个不起眼的人。
    一个是穿灰褐短袍的男人，头上裹着一条暗色亚麻巾。旁边一个抱着橄榄陶罐的妇人，打扮成从外省来的市场贩子。那是塞拉斯和阿格里皮娜。
    塞拉斯的目光越过人群，盯着库里亚大厅的侧门。元老们正从那里三三两两地走进去。经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元老加快了脚步丶低着头往侧门挤。
    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元老不小心和台阶上一个铜匠对上了目光，铜匠什么都没说，只是举起手里的存款陶片晃了晃。那个元老的脸抽了一下，立刻迈进了侧门。
    太阳从帕拉丁山后面升起来，人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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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里亚大厅内部。
    长方形的大厅，石灰岩墙壁，穹顶开了一排天窗，晨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地砖上投出一格一格的亮斑。两侧是三级台阶式的木头长凳，元老们面对面坐着，中间留出一条宽约四步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主席台，两把象牙镶边的库鲁勒椅空着，两位执政官一个阵亡一个被俘之后，主持权落在了城市副执法官手里。
    今天的主持人盖乌斯·安提斯提乌斯六十出头，花白头发，嗓门不大但底气足，他在元老院坐了三十年。他穿着紫边托加，坐在两把库鲁勒椅中间加的一把普通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根象牙杖。
    「诸位元老，元老院今日例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占卜官确认今日吉兆。」
    白袍占卜官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铜盘，盘里放着一截鸡的肝脏，那是今早在库里亚门口现宰的。他翻了翻肝脏，看了颜色和纹路。
    「肝色正常。纹路无异。诸神无碍。今日可议。」
    占卜官退下。
    安提斯提乌斯扫了一眼大厅。三百张长凳坐了将近两百人，这是近三个月来最多的一次。
    那些平时在帕拉丁山的宅邸里睡午觉丶让管家替他们签到的老元老，今天全穿着紫边托加坐在了长凳上。
    卢基乌斯·多米提乌斯坐在第二排靠左，刮了脸上了油，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搓托加的下摆。
    安提斯提乌斯敲了敲扶手。「今日议程三项。第一，关于北线军费使用审查。第二，关于追加拨款事宜。第三，关于前线指挥权安排。依惯例，由提案元老先发言。卡图卢斯阁下。」
    卡图卢斯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托加，是苏拉时代的旧款式，提醒在座每一个人：我是苏拉的人。他走到通道中央，在主席台前站定，不急不慢地扫了一圈大厅。
    「诸位元老。我今天不打算浪费各位的时间。罗马的时间，最近特别值钱。因为罗马的银子，最近特别不值钱。」
    左侧传来一两声乾笑，右侧一片沉默。
    「几天前，科尔涅利亚柱廊的兑银台前面发生了骚乱。一个丧葬互助会的管事，一个普普通通的罗马公民，从克拉苏名下的兑银铺取出他存了八年的钱，然后他发现其中有假币。他在广场上当众质问，得到的回答是什么呢？」
    他侧过身，朝右边扫了一眼。
    「救火队。五十个拿着短棍的壮汉。据我所闻，他们用棍子打了一个来取钱的老妇人。」
    人群响起嗡嗡声。
    「我不是来讨论假币的。假币的事自有监察官去查。我今天问的是一个更简单的问题：北线的军费，到底去了哪里？」
    他从托加褶皱里取出一块蜡板。「元老院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批准了三笔军费拨款。第一笔五百塔兰特，去年秋天。第二笔三百，冬天。第三笔四百，今年春天。合计一千二百塔兰特。加上克拉苏本人声称从私产垫付的两千。总共三千二百塔兰特的军费，投入了一场到今天还没有结束的战争。」
    他把蜡板合上。
    「三千二百塔兰特。维持六个军团八个月。按军团标准饷银丶口粮丶被服丶武器折旧丶运输及统帅个人开支，八个月大约需要两千四百塔兰特。」
    他停了几秒。
    「差额是八百塔兰特。那八百塔兰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许有合理的解释。战争有意外开支，这我理解。但我认为元老院有权丶有责任丶有义务弄清楚这笔钱的去向。因此我提议：派遣两名元老院特使前往北线，对军费使用进行全面审查。」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库里亚大厅的侧门没有完全关严。台阶左侧靠墙的位置，离侧门只有七八步，大厅里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漏出来，外面的人能听到。
    塞拉斯听完了他的发言。他低声对阿格里皮娜说：「卡图卢斯提了审查军费。这一拳够重，但真正要命的不是这八百塔兰特，是审查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
    「因为『审查』这件事对大厅里的人，有两种意思。对没有借克拉苏钱的人来说，终于要查了，八百塔兰特去了哪里。而对借了克拉苏钱的人来说……查军费就要查资金流向，查流向就要查克拉苏的放贷记录，查放贷记录……他们的名字就在上面。这两种人都在紧张，只不过紧张的方向完全相反。」
    阿格里皮娜想了想。「借了钱的有多少人？」
    「大厅里至少有四十个元老欠着克拉苏的钱。他们不怕借钱，因为全罗马都借钱，竞选要借丶买地要借丶办宴会请客要借，罗马贵族都这么做。他们怕的是『审查』这件事。一旦审查成为官方程式，从此借钱这件事，就不再是朋友之间心照不宣的私事，而是一份可以被翻出来丶被传抄丶被政敌在广场上当众宣读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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