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国境之南，雪线以北

    黎明时，克里克苏斯的队伍开拔了。
    天才刚透出灰白，两条队伍就在营外的大路口分开了。往南的那条排出去看不见尾：牛车丶驮马丶赶着羊群的少年丶扛着长矛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汉子，队伍里有女人在唱歌，调子欢快，狗在车轮间钻来钻去。
    往北的队伍安静得多。没有牛车，骡队贴着伫列走，每个士兵背上的东西都一模一样：七日的口粮丶冬衣。
    克里克苏斯骑在马上，走到岔口的时候勒住缰绳回头。隔着两百步，他朝北队的方向举起了拳头，没喊什么。北队里，斯巴达克斯驱马出列几步，也举起拳头。两只拳头隔着晨雾遥遥相对，停了几秒，各自放下。
    然后两条队伍背对背，越走越远。
    塞拉斯立马在路口的高坡上，看着南去的烟尘。希拉罗斯策马上来，手里捏着连夜誊完的名册。
    「点完了。」他说，「南下的一万出头。」
    塞拉斯转过头。
    「报个数给我。」
    「一万一千二百一十六。」希拉罗斯翻着手里的记录，「按各营族属算，本来不该是这个数目。全军的高卢人有近两万。但是——」他的指甲在记录上一行行划过去，「混编在各营里的高卢人，跟着走的不到四成。第三营，高卢籍四百一十人，最后跟克里克苏斯走的，只有九十七人。第七营的高卢什长图托斯，他亲弟弟昨夜来拉他，他把弟弟送出营门，自己回来了。今早点名，他在我们的队里。」
    塞拉斯没说话。
    希拉罗斯收起记录，「你把他们打散丶混编丶同灶吃饭丶同伍操练，让高卢人给色雷斯人挡过盾，让色雷斯人背过高卢人的伤员，还是有用的。」
    风从山口刮下来，吹开塞拉斯眼前的一缕烟尘。
    他记得史书上的数字。这场分裂，本该带走三万人，不光是高卢人，本来日耳曼人也整族跟着克里克苏斯走了，连同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但今天走的，只有一万出头的高卢人。塞拉斯透过把各族人混编，从史书写定的三万里，扣下了近两万条命。
    从现在开始，历史不再沿着原来的轨迹走了。
    克里克苏斯本该在明年开春死在阿普利亚。斯巴达克斯本该在克里克苏斯死后，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掉头南下，带着全军走回罗马人的包围圈里，再也没能出来。
    但现在，克里克苏斯只带走了一万出头的人，斯巴达克斯还有足够的兵力。而塞拉斯还站在他身边，斯巴达克斯信任他，不会掉头。大军会继续北上，翻过阿尔卑斯，离开义大利。
    这条路，史书上的斯巴达克斯从来没走过。从这个黎明起，他们将走上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塞拉斯的手落在腰间，握紧了刀柄。
    「传令。」他调转马头，「全军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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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皮切努姆。
    一根松木撞开了庄园的大门。门闩迸断的脆响还没落地，克里克苏斯第一个跨了进去，长剑扛在肩上，咧着嘴笑。
    庄园护卫在中庭组了个歪歪扭扭的圆阵，十四个人，穿着皮甲，拿着猎矛。高卢人从大门丶从翻塌的院墙丶从马厩的侧门三面涌进来，吼声撞在柱廊上嗡嗡回响。接战不到十秒，圆阵就散了。一个护卫扔了矛跪地求饶，一个翻墙跑了，剩下的被按在喷泉池边，水池里的水很快变了颜色。
    管家被从酒窖里拖出来，还穿着主人赏的细亚麻袍。他跪在中庭，用带口音的希腊语喊着愿意交出所有钱财。克里克苏斯没理他，径直走向庄园侧后那排低矮的石头房子。
    奴隶棚的门被铁锁锁着。里面黑洞洞的，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
    克里克苏斯一剑劈断锁链，一脚踹开门，侧身让开。阳光劈头灌进去。
    棚里的人一动也不敢动。前排一个老头，脚踝上的铁镣磨出来的老茧比铁环还厚，他眯着眼看外面这个满身是血的巨汉，浑身哆嗦。
    克里克苏斯咧开嘴，抓起一柄从护卫手里缴的猎矛，倒转过来，把矛杆塞进老头手里，一把将他拽出门，拽进太阳底下。
    铁匠被押来砸镣铐。锤子起落，一声，一声，每砸开一副，棚里就爆出一阵哭嚎混着大笑的声音。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冲到粮仓门口就跪下了，捧着地上撒落的麦粒往嘴里塞。几个高卢人开启了粮仓大门，成袋的粮食滚出来，克里克苏斯站在粮堆顶上，一脚踩着一只酒桶，把手里的酒往人群头上泼。
    「喝！吃！」他吼道，「从今天起，你们是人了！」
    那天夜里，庄园被烧了。火光映红半边天，几百人围着火跳舞，克里克苏斯把管家藏了三十年的陈酒一坛坛拍开。有人拿主人的银盘当鼓敲，有人穿着女主人的丝袍在火边转圈。
    辎重队今天又多了六辆车。但没有人注意到，派往东面的四个斥候，天黑透了也只回来两个，回来的两个都带着酒气。也没有人去数，队伍南下一个月了，走过的路，还不到出发时定下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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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个夜晚。
    罗马城东北，科林门在暮色里洞开，六个军团的先头部队正在开出：八人一排，钉靴砸在萨拉里亚大道的石板路面上，三万六千双钉靴踩着同一个节奏，震得道旁的松树簌簌落针。
    皮切努姆遇袭的急报，两天前就摆上了克拉苏的案头。
    队伍最前面立着一尊崭新的银鹰，在最后一线天光里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北方几百里外的山路上，塞拉斯带领的自由军团正在山路上行军，阿尔卑斯山雪白的山脊在他们前方，渐渐沉入暮色。
    东边的人在火边唱歌。罗马的人在路上沉默。北边的人在山中赶路。
    三支队伍隔着半个义大利，谁也看不见谁。
    但如果有人能在整个义大利半岛的上空俯瞰，就能看到，克拉苏的大军正沿着萨拉里亚大道扑向东北，克里克苏斯的火光正顺着亚得里亚海岸向南烧去，两条线迎面延伸，越来越近。而在半岛的最上端，还有一支人数最多的军团，正一步一步，悄悄向着雪线进发。
    出发的号角都已吹过，三条路上的人各自埋头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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