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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额尔德尼

    第三十一章额尔德尼(第1/2页)
    谣言的事告一段落后,林昭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巴特尔的那个邀约。青山口东边的第三条山谷,开春之后见面。现在开春已经到了,他不能再拖了。
    但去之前,他必须做好准备。他花了三天时间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这是一次什么性质的见面?对方为什么要见他?是敌是友?如果是陷阱,他该怎么脱身?如果是合作,他该怎么谈?这些问题他想了无数种答案,但没有一种能让他完全放心。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等不起。马奎还在,钱家已经在盯着他了,沈青禾那边也在观望。如果他窝在镇虏卫不动,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敢走出这个圈子。在辽东这个地界上,你不动,别人就会动你。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正月十八的清晨,他出发了。和上次去青山口一样,他这次也是单人单骑,除了那匹黑马和随身的一把短刀、一包干粮、一个水壶之外,什么也没带。不,他还带了一样东西——沈青禾给他的那个铜环。环上刻着鹰,用皮绳串着,挂在他脖子上,贴着皮肤。
    铜环的质地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黄铜,而是发暗的赤铜色,打磨得很光滑,戴在脖子上不会磨皮肤。他把铜环塞进衣领里,确认不会被风吹出来,然后才策马出了营门。
    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拐上了一条小路。这条路他之前在互市的时候留意过——不在任何地图上,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骑通过,两侧的枯草长得比马腿还高。如果不是他提前把路线记在了脑子里,光靠眼睛根本找不到入口。
    黑马在这条路上跑得很稳。这匹马不愧是从鞑靼马群里挑出来的,走这种野路如履平地,连速度都没降。它的耳朵竖着,微微转动,像在听周围的声音。马蹄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很均匀。
    林昭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拇指搭在刀柄的侧面——不是握着,是搁着的。这样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刀拔出来。他的眼睛也没闲着,一直在扫视周围的地形——哪里有树丛可以藏人,哪里有土坡可以掩护,哪里容易设伏。他在心里默默标记了几个危险位置。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条河谷。河谷不宽,大约二十步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铺满了鹅卵石,一条溪流在石头间穿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这就是巴特尔说的第三条山谷。
    林昭勒住马,在山谷口停了一会儿,仔细观察里面的情况。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和风吹过石头的呜咽声。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任何马匹的踪迹。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响动,才催马进了山谷。
    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绕出来一个人——巴特尔。他今天没有蒙面巾,穿着一件干净的蒙古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看到林昭之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那笑容不算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你果然来了“的确认。
    巴特尔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像草原上的鹰。他的袍子上溅了一些泥点子,靴子上沾着干草屑,看来也是赶了远路过来的。他手上拿着一根马鞭,鞭梢上编了几个结,像是某种标记。
    “你真来了。“巴特尔说,“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林昭翻身下马,拍了拍黑马的脖子,“你这个朋友呢?“
    “在里面等着。跟我来。“
    巴特尔转身走在前面,林昭牵着马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上马的距离。他的手没有从刀柄上移开——不是不信任巴特尔,而是在这种环境里,信任是奢侈品,不能轻易给出去。
    又走了大约两里路,山谷在这里变得开阔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盆地。盆地中央搭着一顶帐篷,帐篷外面拴着几匹马,有几个人穿着蒙古袍子的人坐在火堆旁边。看到林昭来了,他们站了起来。他们的手都放在可以看到的位置——没有藏着武器,但也没有放松警惕,是一种既不算友好也不算敌对的姿态。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刀和火镰,有几个人的靴筒里还插着一把小匕首。
    林昭扫了一眼——五个人,五匹马,帐篷里至少还有一个人。
    巴特尔走到帐篷前面,掀开帘子,回头对林昭说了一句:“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他站在帐篷口,心里最后过了一遍自己准备说的话——或者说,他准备随机应变的东西。然后他弯下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奶茶和干肉的味道。一个穿着深色蒙古袍子的中年人坐在毯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看到林昭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
    林昭盘腿坐下来,和那人面对面。
    油灯的光照在那人的脸上。大约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粗糙——不是天生的黑,是常年在草原上被风吹日晒出来的那种黑,毛孔粗大,皮肤像牛皮一样厚实。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眼神带着一种草原上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像是某种部落的图腾。
    林昭注意到他的手——不光是手大,他的掌心和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茧子。那茧子的位置很集中:虎口、食指外侧、掌缘下方。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是练武练到骨子里的痕迹,不是商人的手。
    林昭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又默默加固了一遍。这个人在草原上绝对不是做生意的,至少不只是做生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额尔德尼(第2/2页)
    “你就是那个管仓库的明朝世子?“那人开口了。汉语说得比巴特尔流利得多,甚至带了一点山西口音。那口音不算重,但尾音有腔调,一听就是在山西那边待过不短的时间。
    “我是。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林昭的头顶扫到脚底,像是一把尺子在量他全身的尺寸。
    “我叫额尔德尼。是鞑靼部的一个商人。“他说,“但我的生意不只是卖马和皮毛——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你的生意还包括劫粮道。“
    额尔德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碗中的奶茶在油灯火苗的映照下冒着白气,然后放下碗,看着林昭,换了一个话题。
    “你们明朝有一个词,叫‘唇亡齿寒‘。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额尔德尼放下茶碗,正色看着林昭,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了,像是准备说一件很重要的事,“钱家在草原上养了一批人。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帮钱家打通一条从辽东到草原深处的商路。这条路不走互市,不走官道,专门运送一些不方便走正常渠道的货物。军粮、兵器、铁器——什么都有。这些东西到了草原上,你们明朝的边关就多了一层威胁。“
    林昭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评估着额尔德尼这番话的真假——如果是真的,那钱家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已经不是单纯的贪腐问题了,而是通敌。如果是假的——那这个假话也编得太像真的了,连商路和货物种类都对得上。
    “马奎是钱家在镇虏卫的一条狗。你把马奎逼急了,钱家就会换一条狗。但你动到钱家在草原上的生意——钱家就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对手。“额尔德尼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林昭,“你在镇虏卫做的那些事,钱家已经注意到了。你以为你查账查得很隐蔽?钱家在辽东城各处都有眼线,你翻了多少本旧账、什么时候翻的、翻了谁的,他们都一清二楚。“
    这话让林昭心里一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你是来提醒我的?还是想借我的手除掉钱家?“
    额尔德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林昭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的声音,滋滋的。然后他说话了。
    “两者都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镇虏卫管军需,钱家在辽东的生意绕不开你。你在明,我在暗——如果我们联手,钱家的这条商路,就能被掐断。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我断了他们的货路。两边同时动手,钱家两头顾不上。“
    林昭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在心里把利弊反复权衡了几遍。
    额尔德尼的提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这个人的身份、背景、动机全都是疑点。一个草原上的商人,为什么会对明朝的一个小军官这么有兴趣?他为什么要针对钱家?他和钱家之间有什么过节?这些问题他都没有答案。
    他记得前世看过一句话:当一个人主动向你递出橄榄枝的时候,先别急着接——先看看枝上有没有刺。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昭说。
    额尔德尼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他重新端起奶茶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让巴特尔带话就行。但别等太久——草原上的事情,变化很快。你犹豫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多。等你考虑好了,可能机会已经没了。机会这个东西在草原上不会等人,风一吹就散了。“
    林昭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出帐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谷里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意,吹在脸上像细沙轻轻地扫过。他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调转马头往来路走去。
    骑出去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风一吹,透心凉。
    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七八个问题,回去的时候问题没有变少——但他多了一张可以打的牌。额尔德尼、鞑靼商人、钱家商路、草原合作——这四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碰撞出各种可能的组合。
    回到镇虏卫,天已经全黑了。营门已经关了,哨兵看到他回来才打开。他把马拴好,走进仓库,点上油灯。他没有急着睡,而是把那本《仓储要略》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额尔德尼。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他还不能完全信任。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钱家在辽东的布局,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比他想象的更脆弱。大意味着难啃,但脆弱意味着一旦找到突破口,整条链子就会断。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最用力的人,反而最先断。
    他吹灭油灯,躺到铺上。帐篷里额尔德尼那张黝黑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那个带着山西味的口音——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他翻了个身,心想: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一个普通的草原商人,不可能有那么精准的信息,也不可能对钱家的商路了解得那么详细。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那个人在草原上的势力不小。
    但现在去想这些也没用。信息太少,猜也猜不准。他需要等那封信的回音。如果额尔德尼愿意把地图给他——那就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认真的。那之后,他才需要去想下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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