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6章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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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日，上海，罗店以西。
    天还没亮，炊事班的老张就蹲在战壕后面生火。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着泡，他拿铁勺搅了搅，又从怀里摸出半包盐，抖了抖，撒进去。旁边的小刘在切咸菜，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老张看了一眼战壕方向，叹了口气。
    “别叹气了。”小刘说，“叹了也没用，前边的人还得吃。”
    两个人把粥装进木桶，咸菜装进竹筐，用扁担挑起来，沿着交通壕往东走。交通壕只有半人深，弯弯曲曲的，脚底下是湿滑的泥巴，踩一步滑半步。老张挑着前头，小刘挑着后头，扁担嘎吱嘎吱响。
    走到半路的时候，炮声响了。是日军的重炮，炮弹从东边飞过来，落在阵地周围，炸开一团团黑烟。两个人蹲在壕沟里等了一会儿，等炮声停了，继续往前走。
    到了前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张把担子放下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有人答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他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战壕里看。战壕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的靠着壕壁，有的蹲在弹坑里，有的趴在地上。他们脸上全是泥，衣服上全是血，枪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前方。老张数了数，昨天早上来的时候，这个连队还有一百多人。
    “连长呢？”老张问。
    一个士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嘴角干裂。他指了指战壕那头，说：“连长在那边。昨晚上夜袭，没回来。”
    老张没有再问。他把粥桶放在战壕边上，把咸菜筐子搁在旁边，说：“吃吧。趁热。”
    那十几个士兵围过来，一人盛了一碗粥，抓了一把咸菜。他们蹲在战壕里，低着头喝粥，没有人说话。粥很烫，有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有人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老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粥做多了。
    下午的时候，炮声又响了。日军开始新一轮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老张蹲在后方掩体里，听着炮弹从头顶飞过，感受着地面在震动。到了傍晚，炮声停了，他和小刘又挑起担子，沿着交通壕往前走。
    走到前沿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张放下担子，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有人答应。他往前走，探头往战壕里看，白天的那十几个，又少了几个。
    老张把担子放下，蹲在战壕边上，看着那十几个士兵。他们和白天一样，围过来盛粥，抓咸菜，蹲在战壕里喝。没有人说话。
    老张把担子收拾好，挑起来往回走。小刘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好一会儿，小刘忽然开口了：“老张，明天还送吗？”
    老张说：“送。只要有人，就送。”
    九月二十日，罗店以西，金家宅。
    67师401团中校团附汪化霖站在战壕边上，对面是团长朱志席。朱志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汪团附，任务很重。金家宅是前哨阵地，日军要往西推，必须先拔掉这个点。你带一个排守在那里，拖住日军，给主力争取时间加固河堤工事。”
    汪化霖说：“明白。”
    朱志席又说：“日军炮火猛，飞机天天来，重炮天天轰。你们一个排，怕是顶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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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化霖抬起头，看着朱志席，说：“成功不敢预期，成仁我确有决心。不坚持到日暮，决不生还。”
    朱志席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汪化霖的肩膀，转身走了。
    汪化霖带着一个排，四十多个人，摸黑进入了金家宅。金家宅是个小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砖木结构，院墙不高，还算结实。汪化霖把全排分成三组，一组守村东，一组守村南，一组当预备队。他自己蹲在村中央的一栋砖房里，窗口架着一挺轻机枪。
    天亮了，日军的飞机来了。三架轰炸机在金家宅上空盘旋，炸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砖房被炸塌了半边，院墙倒了，村东的阵地被炸平了。汪化霖蹲在墙根下，对身边的兵说：“等炮停了，他们就上来了。手榴弹准备好。”
    炮停了，日军步兵果然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从村东的水田里往这边冲。汪化霖喊了一声：“打！”
    全排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断墙和弹坑里泼出去。日军倒下一批，后面的继续冲。冲到五十米的时候，手榴弹从断墙后面飞出来，在日军队伍里炸开一团团火光。
    日军退下去了。但第二波炮击紧跟着来了。炮弹落在村子里，把剩下的几栋房子也炸塌了。汪化霖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响，嘴里吐出一口血。他从瓦砾堆里爬出来，清点人数，全排还剩二十几个人。
    下午，日军又上来了。这次他们从三面同时进攻，汪化霖的排被压缩在村中央的一小块区域里。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扔完了。汪化霖把剩下的弹药集中起来，分给还能打的十几个兵。他说：“坚持到天黑。天黑之后，我们就是胜利。”
    日军冲到跟前的时候，汪化霖端起刺刀，带着剩下的兵冲上去，跟日军拼白刃。刺刀断了，他抡起枪托，枪托砸碎了，他捡起地上的砖头。一个日军从侧面刺过来，他侧身躲开，砖头砸在日军的脑袋上。又一个日军冲过来，他弯腰躲过刺刀，抱住对方的腰，两个人滚进弹坑里。
    黄昏的时候，主阵地那边传来消息，工事修好了，夜袭部队准备上来接应。但等夜袭部队摸到金家宅的时候，村子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汪化霖倒在弹坑里，身上中了七刀，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全排四十多个人，全部殉国。
    日军持续进攻罗店以西阵地，国军依托小河、土堤、简易壕沟死守，白天日军炮火占领表面阵地，夜间国军小规模反击夺回部分战壕。
    此时淞沪前线已经全面放弃罗店宝山一线的阵地，虽然蒋校长不情愿，但是还是不得不听顾长柏的建议。
    当前战线：浏河—施相公庙—罗店以西—杨行—江湾对峙，罗店依旧是主战场。
    而此时日军的目的很简单，即击溃左翼陈诚15集团军和新编第一军，突破罗店—施相公庙一线，南下直取大场，割裂国军左翼与中央兵团。
    国军已经放弃罗店镇区，退守罗店以西的预设阵地，依托小河、土堤、简易壕沟死守，不再争夺罗店本镇，罗店血肉磨坊阶段转入阵地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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