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
第189章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第1/2页)
户部衙门值房,盏油灯摇摇晃晃
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被吊在梁上的人。
.......
吴道清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报稿纸,旁边搁着邹默差人送来的节略。
节略之上,清清楚楚列着几个名字
南京仓场大使两名、副使三名、攒典四名,共九人。
节略末尾,赵桓亲笔写了六个字
“畏罪自尽,结案。”
吴道清盯着那六个字,已盯了半个时辰。
未拟奏报,也未唤人研墨
只是木然坐着,双手平摊于案,面色灰败。
他从一个桂林府出来的举子,一路熬到户部郎中,不是蠢人。
这份节略递到手里的那一刻,便什么都算明白了。
九个人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结果”。
沈端要的,是用这九条人命封住三法司的嘴。
仓场小吏贪赃枉法、畏罪自尽
案子到他们为止,不再往上查。
可这个结果,需要一个人来写
一个人来盖印,一个人来担责。
这个人,便是他吴道清。
一个户部郎中,主管南京常平仓的账目核销
这份奏报一旦署上他的名字,便等于他向朝廷宣告
经查,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系仓场小吏监守自盗
与户部无涉,与堂官无涉,与内阁无涉。
九人已畏罪自尽,人证物证俱结,此案可了。
然后呢?
三法司结印之日,便是他吴道清的死期。
他下场不会比那九个仓场小吏更好。
沈端不会留他,会把他当作最后一个“知情人”处理掉。
若乖乖听话,或许还能多活数月。
若稍有反抗,今夜便走不出户部衙门。
“首相何故弃我?”吴道清喃喃自语,苦笑了一声。
之前还心存侥幸,以为沈端会保他。
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味。
他,就是那个经手了所有账目的人。
正因为经手了,所以最该死。
“我不能死在沈端手里。”
奏报拟完,吴道清搁下笔。
墨迹未干,他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低声唤道:“进来吧。”
何崇一直守在廊下,听见声音
立刻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转身见吴道清的脸色,心头便是一沉。
他在绍兴做了半辈子刀笔,先后跟过四个东家
两个倒台了,一个致仕了,一个死在任上。
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而吴道清此刻的面色,比那些人更难看。
吴道清将刚拟好的奏报递过去。
何崇双手接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没有说奏报的事,只低声问了一句:“大人,决定了?”
“不是我决定的。”吴道清的声音很平静。
“是邹默替沈端决定了我。
这份奏报一递上去,三法司盖了印,此案便可了结。
然后,我便是那最后该死之人。”
何崇将奏报收入袖中,神色不变,又问:“大人,那账,还在身上?”
吴道清将手伸进中衣的夹层,取出一本薄薄的素面册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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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不大,五寸见方,封皮是寻常的粗纸。
但这账本上面是三年来南京常平仓的真实出入记录
每一笔调粮的日期、数量、去向,每一道平账的手令编号。
沈端从不写亲笔手令,这是他的规矩。
可吴道清在户部这些年,也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
每一笔调粮的来龙去脉,他都在这本私账上记了下来。
这本私账,便是悬在沈端头顶上的一把刀。
而刀柄,此刻还攥在他手里。
“大人,这些年,在下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何崇接过账本,揣入怀中,目光落在吴道清脸上。
“图什么?”
吴道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二人之间摇摇晃晃,将影子交织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当一个人走到穷途末路,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当初
总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副“这些事都非我本意”的神情。
贪官推诿于心,乃人之常情,无人能免。
吴道清也不例外。
“我年轻的时候,在桂林府学,读的是圣贤书。
先生教我们,为官者,上不负君,下不负民。
考上进士那一天,我站在县学的牌坊下面,对着家乡的青山发过誓……”
吴道清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是声音有些发颤
“何崇,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怎么……就贪了这么多?”
何崇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沈端不过是吃了南京仓
而你吴道清,可是吃了各地的仓。
三年间上下其手,倒卖粮食,中饱私囊。
别说沈端会推你出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推你出去问斩。
但出于多年情面,何崇还是退后一步
朝吴道清深深一揖,将声音压到最低
“东家,跟了你这些年,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不是天生的贪官,只是被沈端裹进去的。
但这话,没人会信。
明日,老朽会把这道奏报送上去,然后把那本账,亲手送到冯府后门。”
吴道清转过身,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他望着那一线深沉的京城天空,良久无言。
“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这一案,我落个抄家是免不了的。
只是我在杭州的私子,还望你多加照看。”
“必然。”何崇应了一声,携账离去。
值房里只剩下吴道清一人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户部衙门陷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
京城的夜可真长,长到仿佛永远也熬不到天亮。
吴道清望着那无边的夜色,想起二十六年前离开桂林的那个早晨。
时值三月,漓江两岸的青山笼在薄雾里,江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雨丝。
自己骑在那匹借来的瘦马上,教谕在城门口朝他挥手,同窗们举着酒杯喊他高中。
天大地大,何等风光。
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
今朝末路观夜,方记初志名。
“二十六年,我吴瑞海,应该做一个好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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