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夏夜的声音
第五章:夏夜的声音(第1/2页)
1876年7月,维也纳
七月,维也纳热得像蒸笼。多瑙河的水位又降了,河床上露出的淤泥散发出腐烂的臭气,弥漫了大半个城市。人们捂着鼻子走路,骂骂咧咧地说政府无能,却不知道该骂谁。皇帝在美泉宫避暑,大臣们在巴登度假,警察在街头巡逻,该在的人都不在,不该在的人到处都是。
雅各布的咖啡馆里装了一台新风扇——不是电风扇,电还没拉到这条街。是手摇的,但比之前那台大了一倍,摇起来风声呼呼的,能吹散一部分热气。费伦茨摇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换雅各布摇,雅各布摇一会儿腰疼,再换回费伦茨。两个人轮流摇那台风扇,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
“你应该雇一个人专门摇风扇。”费伦茨说。
“雇人要钱。”
“你总是说没钱。”
“因为我确实没钱。”
“账本的事,警察没给你奖金?”
“没有。他们说‘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费伦茨摇了摇头。“义务。帝国最喜欢这个词。干活的时候讲义务,发钱的时候讲困难。”
雅各布没有接话。他把一杯冰水放在费伦茨面前——不是井水,是真正的冰水,他从冰窖里买了一块冰,凿碎了放在水里。费伦茨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冰?”
“买的。”
“你舍得买冰了?”
“天太热。你会中暑。”
费伦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这个人,心软。”
“不是软。是怕你倒了没人帮我摇风扇。”
费伦茨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你放心吧,我不会倒。我还没看到保罗长大。”
保罗周六来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本新书——不是雅各布给的,而是他自己从旧书店淘来的,花了三个克洛伊茨。书名是《电学初步》,封面已经磨破了,书页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科恩先生,这本书上说,电可以用铜线和磁铁产生。”保罗坐下就说,眼睛亮亮的。
“你买得起铜线和磁铁吗?”
“买不起。但可以攒钱。”
“攒多久?”
“不知道。但总会攒够的。”
雅各布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光——不是好奇,不是聪明,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对目标的执着。
“等你攒够了,”雅各布说,“我帮你做实验。”
“真的?”
“真的。但我不会做。你自己做。我看着。”
保罗笑了。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缺了一颗,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雅各布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走进厨房,给保罗做了一碗冷汤——用剩下的面包、番茄和黄瓜做的,加了盐和醋,酸酸的,很开胃。保罗喝了两碗,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好吃。”
“又在撒谎。”
“这次真的好吃。”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好。下周还给你做。”
同一天,的里雅斯特。
莱奥在炮台上值夜。夏天的夜晚,海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暑气。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远处有几艘渔船,桅杆上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施密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睡不着?”
“不想睡。”
“在想什么?”
“在想电话。”
“电话?”施密特坐到围墙上,“伊洛娜说的那个?”
“嗯。”
“你想跟她说话?”
“想。但不想对着机器说。”
“为什么?”
“因为机器会录下来。万一别人听到了呢?”
施密特笑了。“你这个人,想得太多了。谁会有闲心去听你的电话?”
“不知道。但万一有人想听呢?”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是军人,不是间谍。没人会监听你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监听需要设备,设备要钱,帝国没钱。”
莱奥沉默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施密特煮的咖啡比雅各布的好喝——不是因为他技术好,而是因为他放了很多糖,甜得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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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特,”莱奥说,“你说,帝国没钱,为什么还要建那么多新建筑?”
“为了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
“不能。但有些人就靠面子活着。”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上的月光,心里想着伊洛娜。她说过,她对着电话喊了他的名字。虽然他知道那只是一台没有连线的机器,但他还是觉得,那一声喊,穿过了空气,穿过了山川,穿过了几百里的距离,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施密特,”他说,“如果有一天电话拉到了的里雅斯特,你会给谁打?”
“给我妈。”
“你妈在哪?”
“在林茨。”
“她还好吗?”
“不知道。很久没写信了。”
“为什么不写?”
施密特低下头。“不知道写什么。写‘我很好’?那是谎话。写‘我不好’?她担心。”
莱奥看着他。“你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会写信。”
施密特笑了。“对。我们都不会。但伊洛娜会。雅各布会。他们会替我们写。”
他们坐在围墙上,喝着咖啡,看着月光。
远处,一艘军舰鸣笛,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一声叹息。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稿纸。她在写一篇关于“电话”的报道——不是技术性的,而是人文性的。她写电话将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如何缩短距离,如何让分离的人不再分离。
她写道:
“电话不是机器。电话是一座桥。桥的两头,站着两个想说话的人。他们看不见对方,但能听到对方。声音比文字更近,比见面更远。声音是介于‘在’与‘不在’之间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所有人都能通过电话连接在一起。那时候,帝国不再是地图上的线条,而是声音的网。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把所有人裹在一起的网。”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写了一整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沉闷而缓慢。
她忽然想给莱奥打电话。
但电话还没有拉到的里雅斯特。
即使拉了,她也不知道他的号码。
即使知道号码,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想你”?太轻了。
说“我爱你”?太重了。
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只是听他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想象莱奥站在炮台的围墙上,面朝大海,手里拿着一杯苦咖啡,不说话,只是听。
她在心里说:“莱奥,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他听到了。
八月初,雅各布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马萨里克从布拉格写来的,很厚,有七八页。马萨里克在信中说,他的书《捷克问题》的第二版已经在维也纳秘密印刷了,印了五百本,大部分已经偷偷运进了捷克。警察在追查印刷厂,但印刷厂的老板跑路了,没有留下线索。
“雅各布,”他写道,“谢谢你帮我找到那个不怕事的印刷厂。虽然老板跑了,但他的工人还在。他们愿意继续印。只要有人愿意写,就有人愿意印。
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
雅各布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纸和笔,给马萨里克写回信。他只写了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愿意喝咖啡,这个世界就不会烂透。”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很轻。
但他觉得那声音很重。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涟漪会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也许能到布拉格。
也许能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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