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两头难处算清一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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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德殿西侧的偏殿并未举行大典朝会，没有繁复的朝仪礼乐，也没有百官分列跪拜的肃穆场面。
    只召来了左右二丞相李斯、虞卿，再加户部主官与淮泗、南阳几个漕运要道郡县的奏事官吏，几人围着一张长条案几分坐，案上一边堆着近日各郡递上来的诉苦竹简，另一边还压着大半年前各地郡守送来的旧文书。
    日光从侧窗斜斜照入，气氛更像是重臣聚在一起闲谈议事，而非君王当庭训话。
    户部主官先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启奏君王，近一个月九江、会稽、陈郡等漕运沿线八处郡县接连递来奏疏。为供给岭南六十万大军的水陆转运，各郡常平仓逐月往外调拨存粮，如今不少郡县备用仓储已经压到警戒线之下。各地农官上书，恳请中枢酌情削减南下粮草配额，留一部分谷物预备秋冬农荒。”
    话音落下，几名来自地方的官吏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郡县难处：山道漕渠不停征调民夫，地方杂役人手紧张；乡中刚恢复两三年农事，百姓刚卸下旧秦重赋，再持续大额征粮，乡间已经渐渐生出些许怨言。
    众人七嘴八舌诉说粮草压力，等着赵括拿定主意，或是下调转运份额，或是准许前线大军回撤一部分。
    赵括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那摞泛黄的旧竹简，没有立刻开口批复诉苦的奏疏，反倒抬手示意内侍把旧简推到众人眼前。
    “诸位不妨先看看这些。这是半年之前，同样一批郡县递上来的文书。”
    李斯随手拿起一卷翻看，很快便皱起眉头。虞卿也取过几卷浏览，片刻便明白了君王的意思。
    这些旧简里写的全是各地郡守的抱怨：六国归降的百战老兵滞留中原各郡，这些人一辈子行伍厮杀，不谙农耕，不愿下地劳作，整日在市井游荡，时常聚众斗殴、争夺墟市物资，地方官吏管束不住，屡屡请求中枢尽快安置这批兵员，免得日久酿成流民乱子。
    赵括靠着木榻，语气平淡，没有厉声斥责，只是缓缓反问。
    “当初各地日夜上书，头疼老兵滞留本土滋生事端，地方压不住乱局。我思虑再三，没有强行裁军激起兵变，也没有胡乱拆分打散编入内地郡县，而是将这批士卒尽数调往岭南，借着拓边战事给他们一份营生，消解内地隐患。如今内地市井安稳，再也没有老兵聚众滋事的奏报，诸位反倒又来叫苦粮草耗费太大。”
    他顿了顿，看向一众官吏。
    “如今若是依了郡县所求，削减粮草，甚至下令前线大军回撤中原。数十万久历沙场的老兵无仗可打，再度散入各郡乡野，往日的流民乱象必定卷土重来。到时候各郡又要再递奏疏诉苦，两头的难处，诸位打算如何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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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地方官吏彼此对视，都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两头诉苦，两头皆是难处，可撤军的隐患远比粮草紧张要凶险得多。
    右丞相李斯捋着胡须，先算起了财政实数。
    “君王所言不假。撤军隐患无穷，断不可行。只是持续大额征粮，也不能一味透支郡县储备。依臣之见，可以下诏令各郡暂缓修建地方祠庙、乡里步道这类非紧急工程，压缩地方公费杂用，把省下的人力粮草尽数归入漕运粮队，优先供给南疆。既不额外加赋盘剥百姓，又能匀出物资支撑前线。”
    左丞相虞卿跟着开口，目光看得更偏向人心大局。
    “这些老兵本就是六国子民，并非罪卒。他们只会厮杀征战，务农谋生本就强人所难。朝廷给他们战事可做，有军功可盼，军心才能安稳。眼下已经投入人力开凿漓水漕渠，路已经铺到一半，半途而废最是损耗国力。不如全国暂且勒紧一段时日，各郡共度难关，先稳住南疆这支大军，避免中原再起暗流。”
    几人低声议论片刻，慢慢都达成了共识。
    郡县官吏也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纵使仓廪紧张，也只能压缩地方不急开支，协力转运粮草南下。谁也不愿再把数十万无所事事的老兵招回本土，惹出新的地方动乱。
    一众官吏陆续领命，各自回去草拟政令、传信各郡约束地方开支，偏殿里很快只剩下赵括、李斯与虞卿三人。
    李斯与虞卿行礼告退，准备出宫拟写中枢诏令。
    殿内只剩下赵括一人，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岭南大幅舆图之前，目光顺着漓水一条条河谷慢慢游走。
    他最初的打算，仅仅只是借着南疆战事慢慢消化冗兵，安置这批难以归农的百战士卒，并没有想要倾尽国力强攻百越、全盘拿下蛮荒南疆。
    可如今举国已经一起勒紧裤腰带投入海量漕运、粮草、民力，战事依旧在深山密林里拉锯缠斗，迟迟看不到轻松收尾的迹象。巨大的人力物力已经投入进去，若是只慢慢耗减兵员，这笔举国付出的成本实在太过可惜。
    赵括指尖落在苍梧隘口的位置，心中原本既定的方略，第一次悄然生出一丝动摇。
    他还没有立刻更改国策，只是默默记下这份越来越重的沉没成本，准备等着下一批前线详细战报传回，再好好权衡一番更长远的路子。
    一场只为安置冗兵开启的南疆战事，正在举国协力支撑的过程里，一点点朝着未曾预设的方向缓缓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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