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479章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第1/2页)
朕无恙。
你退下。
六个字,便将她从龙榻畔撵走了。
张氏的泪还挂在脸上呢。
她跪了一整夜,膝盖都青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衣裳上沾着他的血。
她做了全部该做的事情,演了全部该演的戏份。
换来的就是这六个字。
“臣妾遵旨。”
她垂下头,将脸上的泪痕以袖口轻轻拭去,站起身来。
双腿跪得太久,站起来的瞬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从朱温的面庞上最后掠过一次。
那张脸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眉宇间的倦色深重。
他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关于王氏的,关于朱友文的,关于大梁江山的。
这些事里头,没有她张氏的位置。
从来没有过。
这就是枭雄。
纵横一生,杀伐无数。
女人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知己红颜。
只是调剂。
像案头的一盏茶,渴了端起来喝一口,不渴了搁在那里,凉了也懒得再看。
她转过身,莲步轻移,穿过鲛绡帷幔,走出寝殿内廷。
阳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她眯了一下眼。
一夜未见日头,骤然入目的光亮刺得眼眶发酸。
殿外廊下候着的中官和宫人们齐刷刷垂首行礼,目光低垂,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阿杏在廊柱旁等了一整夜。
见张氏出来,她赶忙迎上去搀扶。
“娘子,您的气色都亏败了……”
“走。”
张氏只说了这一个字。
阿杏不敢再问,扶着她一步步走下陛阶。
她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膝盖的钝痛,裙裾拂过石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串东海璎珞还戴在颈间,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走到宫门前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寝殿的飞檐。
朱温在里头,活着的。
但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阿杏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娘子,回府么?”
“回。”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宫墙下的夹道驶出。
穿过紫微城外门的时候,张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一夜未眠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她想睡一觉,哪怕只睡半个时辰也好。
可心绪乱如乱麻。
朱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传王氏入宫。
为什么?
王氏是朱友文的王妃。
朱友文此刻远在东都开封。
前阵子朱温亲自下旨,任命朱友文为东都留守,坐镇开封。
朱温不召朱友文,却召王氏。
这里头的机锋,稍有心计之人都能品出味道来。
召王氏,不是为了床笫之欢。
以朱温眼下的身子骨,便是灌下十碗虎狼之药也翻不了什么浪花了。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张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温要传大统。
传位给朱友文。
他不召朱友文本人进宫面授遗诏,是因为朱友文远在开封,数百里程途,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天。
以朱温如今的衰朽之躯,只怕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召王氏,让王氏代为转交。
转交什么?
玉玺。
传国玉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张氏的心头。
她睁开眼。
马车正经过宫城外的御街。
午后的日头正烈,车窗外的光线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跳陡然加快了。
朱温要把大梁江山传给养子朱友文。
那朱友珪呢?
她的夫君,大梁郢王朱友珪,亲生皇子,手握控鹤禁军,结果被自己的父亲跳过去,把皇位传给一个养子?
朱友珪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
不,换一个问法。
朱友文若是登基了,朱友珪会怎样?
答案不需要想太久。
轻则圈禁终身,重则一杯鸩酒。
新君即位,头一件事就是发落有威胁的宗室。
朱友珪手握禁军,又是亲生皇子,朱友文岂能留他活命?
那她呢?
朱友珪的王妃,张氏。
朱友珪若死,她也活不了。
更何况,她与朱温之间那些聚麀之丑,满城勋贵无人不知。
朱友文登基后,王氏做了皇后,头一个要发落的就是她。
张氏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泛白。
马车在御街上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她靠在车壁上,双手交握在膝上。
恐惧、愤怒、怨毒,种种情绪像是一锅沸水在她胸腔里翻滚。
她害怕,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可在恐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被践踏后的屈辱与怨恨。
她张氏,太原张氏旁支的女儿,好歹也是累世簪缨的门第。
嫁进郢王府后,被朱温强召入宫承欢,她忍了。
被朱友珪打骂凌辱,她忍了。
在朱温和朱友珪之间虚与委蛇、如履薄冰,她忍了。
她以为只要忍下去,总能熬出头来。
结果呢?
朱温醒来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一句“你退下歇息吧”,便将她弃若敝屣。
转头就召王氏入宫,把天下交给王氏的夫君。
王氏。
那个自愿攀附朱温的女人。
那个在她面前暗中争锋、互相讥讽的对手。
而现在,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王氏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而她张氏呢?
叛臣之妻,阶下之囚,抑或沦为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骨。
“彼既不仁,休怪妾身不义。”
张氏的双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牙齿咬着下唇的内侧,咬出了一个浅浅的血印。
她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变了。
方才还是疲惫与惶恐交织的涣散,此刻却骤然清醒。
瞳仁深处浮上来的不再是寻常妇人的惊惶,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激发出来的戾气。
犊车驶出宫城外门,拐上了通往郢王府的那条坊巷。
就在这时,对面来了一辆犊车。
两辆车在坊巷口相遇。
巷道逼仄,车身几乎错毂而过。
张氏本能地挑开帷裳一角。
对面那辆车也挑开了帘子。
两张容颜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王氏。
她今日挽着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绢花。
面施薄粉,眉目清丽,肤如凝脂。
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对襟大袖衫,领口压着细密的缠枝纹缘边,周身透出居移气的贵气。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王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若非张氏与她对视了多年,练就了一双捕捉细微神色的利眼,只怕根本察觉不到。
但张氏看见了。
得意。讥讽。嘲弄。
三重意味叠在一起,化作嘴角那一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上扬。
像是在说:你守了一夜,又如何?到头来,陛下召见的还是我。
车身交错而过,帘子落下。
张氏攥着帘子的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闭上了眼。
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从胸口一直烧到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狂跳不止。
朱温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王氏要做皇后。
郢王必死。她亦难活。
除非。
除非朱友珪先动手。
此念一生,便像一颗落地生根的种子,再也挥之不去。
犊车在郢王府府门前停下。
阿杏打起帷裳,搀着张氏下了车。
张氏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郢王府”三个鎏金大字。
日光照在金字上,耀得人目眩。
她暗自敛息。
“阿杏。”
“娘子?”
“郢王在府中么?”
阿杏愣了一下。
平日里张氏回府后从不主动过问朱友珪的去向。
两人虽为夫妻,实则早已形同陌路,甚至连同处一室都不愿意待。
“奴婢不知……要不要遣人去问问?”
“不必问了,备水,我先净面更衣。”
她要理清仪容再去见朱友珪。
这件事,不能像一个惊惶无措的村妇那样扑过去哭诉。
她必须冷静,必须心思澄明,必须字斟句酌再开口。
朱友珪这个人,怯懦,暴戾,多疑。
你若是哭哭啼啼去跟他说“陛下要传大统于朱友文”,他首要之念不是去对付朱温,而是先怀疑你张氏在搬弄口舌。
必须换一种方式。
张氏走进内院,沐浴更衣,洗去满身疲惫与狼狈。
换了一件素色半臂,随手挽了寻常发髻,未施脂粉,只在唇上点染了些许口脂。
这副装扮看上去既不妖冶也不矫揉,透着一股子侍疾之后的憔悴与温婉。
她对镜自视。
够了。
不能盛装华服,否则朱友珪看了只会想到她是从皇宫承欢回来的。
也不能太过狼狈,否则像是在摇尾乞怜。
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惹人生怜。
她站起身,朝书斋的方向走去。
朱友珪在。
书斋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名牙兵。
张氏走过去的时候,牙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拦。
“王妃,殿下吩咐过,不许……”
“让开。”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冷硬。
牙兵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真的拦王妃,侧身让开了。
张氏推门而入。
书斋里的光线昏暗。
窗纱被厚重的帘幕遮了大半,只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
朱友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幅禁军布防图。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执笔勾画。
听见门响,他抬头。
看见张氏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神情。
有惊讶,有不快,有戒备,还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微茫。
“你回来了。”
语调平淡,犹如寻常寒暄。
张氏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与朱友珪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对视。
“殿下。”
她前倾半步。
“妾身有一件要事,告知于你。”
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事?”
“陛下今日午间醒了。”
朱友珪的手腕微顿,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醒了?”
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圣躬无恙么?”
“无恙。”
张氏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宫。”
王氏。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宣王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宣王氏做什么?”
“殿下觉得呢?”
张氏没有直接说出答案。
她了解朱友珪。
这个人虽然暴戾、怯懦、心胸狭窄,但绝非庸钝之辈。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只需要把端倪递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顺藤摸瓜。
朱友珪的眸光骤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指节叩击着手背。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非是发问,乃是断言。
张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朱友珪自己平复心绪。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朱友珪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出青白。
“朱友文,一个螟蛉子,一个外姓人。”
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无数载的衔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开创口,全都汹涌而出。
“我是他嫡亲血脉,我流着他朱氏的血。”
“可他从来不拿我当儿子。”
“从小到大,好的全给朱友文,赏赐给朱友文,职任给朱友文,可我却把……”
他顿住了。
“把”字后面的内容,两人心照不宣。
朱友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他看了张氏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怒、有屈辱,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自悔。
张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动。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朱友珪怎么看她,不在乎往日屈辱。
那些东西留着以后再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
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
朱友珪死了,她也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
“陛下大限将至,他醒来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宫,朱友文又远在开封。”
“殿下想想,这是要做什么?”
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要把传国玺印交给王氏。”
张氏一字一句地说。
“让王氏赍诏带回给朱友文。”
“传国玺印……”
朱友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殿下。”
张氏声若蚊蝇。
“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玺印一旦交到王氏手中,朱友文便是奉天承运的新君。届时,殿下和妾身……”
她没有说完。
朱友珪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里阴晴不定。
良久。
“你今日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
“你不怕孤以为你在搬弄口舌?”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
张氏的目光坦然而冷静。
“妾身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友文若即位,殿下是何结局,妾身便是何结局,这笔账,妾身掂量得清。”
朱友珪凝视了她半晌。
他长舒一口浊气。
“好。”
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氏面前。
出乎意料地,他伸手握住了张氏的双手。
掌心滚烫,满是汗水。
“从前是孤之过。”
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虽然这柔和里掺着几分虚假,但至少比平日的暴虐好上百倍。
“都怪老狗,他是个禽兽,把你逼成这样,也把我逼成这样。”
张氏没有抽手。
“大事若成。”
朱友珪的眼神里燃着一团暗火。
“孤定不负你。”
张氏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的妄语,她自然不信。
这个人责打过她多少回?每次打完都要说一堆好听的,什么“对不住”“都怪那老贼”“以后不会了”。
说完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友珪动了。
只要朱友珪动手,大事若成,她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殿下。”
她轻声说。
“韩将军那边,调度妥当否?”
朱友珪的目光一闪。
他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幅摊开的禁军布防图。
“韩勍已然暗投,控鹤军的换防调度,三日前便已布妥。”
“那便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幅布防图卷起来,塞进了袖中。
大步走到书斋门前,拉开门。
“来人!”
门外的牙兵闻声而入。
“传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传……”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支已经被他暗中收买拉拢的兵马。
牙兵领命飞奔而去。
朱友珪转过身,看了张氏最后一眼。
“你先回内院,接下来的事,非妇人所当问。”
张氏颔首,退出了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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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庑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朱友珪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吩咐声,隐约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金铁声。
她没有回头。
嘴角牵了一下。
赌局,已然落子。
寝殿之内。
张氏走后,朱温又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是被自己肺腑间的一阵剧烈咳嗽憋醒的。
咳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冯延慌忙端来温水喂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王氏到了么?”
“回陛下,已经遣人去宣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朱温靠在隐囊上,微微喘息。
殿内只剩下他和冯延两个人。
赵太医被他屏退了,他不需要太医。
太医能给他的不过是几碗苦汤药和一些“调摄”的虚文。
他自己的身骨自己知晓。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的枭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朱温,出身砀山,布衣之身。
少年丧父,孀母弱子被乡党欺凌。
投了黄巢,反了黄巢,降了唐廷,灭了唐室。
一刀一枪,从一个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这辈子,他无愧此生。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边的李存勖步步紧逼,柏乡一败,精锐尽丧。
南边的刘靖鲸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温当年还要狠辣三分。
东边的杨吴虎视眈眈,西边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敌,大梁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种时候,皇位绝不能落到庸碌之辈手里。
朱友珪。
朱温想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营妓之子。
出身卑贱,性情暴戾,心胸狭窄,色厉内荏。
统兵治国皆是不堪。
这种货色若是当了皇帝,大梁不出三年就得倾覆。
朱友贞。
朱温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此子,比朱友珪更可怕。
朱友珪至少是把恶意形于颜色,朱友贞却是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长袖善舞,韬光养晦,在朝中上下颇结人望。
但朱温清楚得很,此竖子比任何人都会算计。
若让朱友贞践祚大统,只怕天下未定,先把自家兄弟诛戮殆尽。
几个亲生骨肉,无一堪当大任。
长子朱友裕倒是有勇有谋,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殁了。
每每想起,朱温都觉得苍天不佑。
反倒是螟蛉子朱友文。
朱温闭上眼,心海中浮现出朱友文的容止。
此子是他收养的义子,本姓康,后赐姓朱。
自幼颖悟绝伦,为人温良恭俭,练达政务,通晓吏治。
朱温派他镇守东都开封,他把开封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繁荣。
更难得的是,朱友文有容人之量。
朱温膝下那几个亲儿子骨肉相残、构陷争权的时候,朱友文从来不涉足其中。
他守着自己的本分,恪尽职守,既不逢迎献媚,也不刻意疏远。
这份气度,在朱温的子嗣中独一无二。
当然,朱友文的王妃王氏亦是莫大之助。
王氏。
这个妇人,容貌不及张氏的倾国倾城,但胜在温婉雅致,善解人意。
她是朱友文“主动”送进宫的。
说是“主动”,其实也是半推半就。
大梁天子聚麀之举,天下皆知。
朱友文若不奉上王妃,便是不识时务。
但王氏入内廷之后的表现,确实让朱温颇为嘉许。
她不似张氏那般矫揉造作、媚术惊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朱温身边,奉茶递水,问安视膳,偶尔说几句体己话。
不勾引,不攀附,不邀宠,不妒忌争宠。
这种安静的陪伴,对于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霸主而言,反而比什么销魂蚀骨的狐媚之术更能打动人心。
朱温知道王氏对他未必有真情。
但至少,她不像张氏那样周身都写满了“利用”二字。
张氏太聪明了,机心深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王氏也聪明,但她的内秀是藏着的。
朱温颇赏此等内秀。
不过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他之所以宣王氏入宫,不是为了床笫之欢,是为了大梁社稷。
传国玺印。
他的视线转向龙榻旁的一只紫檀木匣上。
匣盖紧合,铜锁未启。
匣中之物,便是大梁天子受命于天的信物。
闾巷小民传家业,传的是阡陌田契、金银珠宝。帝王传家业,传的是这枚玺。
寻常人,自然是更想把家业交给有血亲关系的子嗣手里,毕竟螟蛉子终归是外人,流的不是同样的血。
但朱温并非常人。
大梁乃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不想看到大梁覆灭。
几个亲儿子行若禽兽,他宁可冒天下之非议,也要传位给义子朱友文。
他要把这枚玺印交给王氏,让王氏连夜带回开封,亲授于朱友文。
等朱友文持玺回朝,便可名正言顺地缵承大统。
至于朱友珪和朱友贞?
朱温冷哼了一声。
那两个逆子若是老实认命,他可以留他们一条性命。若是敢作乱……
他不觉得朱友珪有谋逆之胆。
朱温对此很自信。
柏乡之败后,韩勍身为主将之一,本该重责。
是他朱温力排众议,没有治韩勍的罪。
这等天大的恩情,韩勍岂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控鹤军有韩勍辖制,朱友珪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他一生识人无数,鲜有识人不明之时。
待到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内侍通禀的声音。
“陛下,博王妃到了。”
“宣。”
帷幔挑开,王氏款步而入。
面上有泪痕。
不知是来的路上泣的,还是进殿前才抹上去的。
但看上去确实一副忧心忡忡、泪眼婆娑的模样。
她趋步走到龙榻前,跪下行礼。
“陛下圣安。”
朱温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平身,赐座。”
王氏抬起头,看见了朱温的病容。
那张脸比上一次见到时枯槁尤甚。
她的清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的悲泣倒不全是假的。
朱温对她确实荣宠有加,赏赐从不吝惜,也从未对她动过粗。
比起传闻中那些被朱温虐待凌辱的嫔御,她算是得了格外的恩遇。
日久天长,到底是生出了几分真情实意。
“陛下。”
她握住朱温的手,声音哽咽。
“您的圣躬……”
“你莫哭。”
朱温沙声道。
“朕宣你来,是有要紧事托付。”
王氏用袖口拭了拭泪,强忍着悲声点了点头。
“朕怕是大渐在即了。”
“陛下春秋正盛,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摄……”
“太医的话你也信?”
朱温嘴角牵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
“朕的身骨朕自己清楚,五脏六腑如朽木一般,药石罔效了。”
王氏咬着嘴唇,泪珠又滚了下来。
朱温没有理会她的悲泣。
他艰难地侧过身,伸手去够龙榻旁那只紫檀木匣。
冯延赶紧上前服侍,将木匣搬到了榻上。
朱温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钥,颤抖着手插入铜锁,扭了一下。
锁开了。
匣盖掀起。
匣中铺着一层赭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端放着一方玺印。
传国玺印。
方方正正,三寸见方。
玺面刻着八个鸟虫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角上缺了一小块,以金镶补。
那是王莽篡汉时太后掷玺所损,数百年来再未修缮,反成了验证真伪的标记。
玺纽是一条盘踞的螭龙,龙身蜿蜒,鳞甲分明。
通体温润如脂,沁色如霞。
这便是天下至宝。
得此玺者,得天下正统。
朱温双手捧起玺印,转向王氏。
“你将此物带回开封,亲授于友文。”
王氏的娇躯微微一僵。
她的视线落在那方玺印上。
传国玺印。
朱温要把传国玺印赐予朱友文。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朱友文即位,她便是皇后。
一股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她的指尖都在发颤。
但她的面容上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她是个内秀妇人。
此时此刻,朱温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的喜形于色。
“陛下。”
她声音颤抖着,却是悲切的颤抖。
“您说这些做什么,您的圣躬一定会大安的。”
“等您康健了,亲手将玺印赐予友文,岂不更好?”
“朕等不及了。”
朱温将玺印按在她的掌心里。
“此乃朕的遗命。”
王氏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方玺印。
她的睫毛颤了颤。
清泪从脸颊上滑落,落在玺印的表面上,晶莹剔透。
“妾身……遵旨。”
她将玺印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贴着胸口的玉石凉丝丝的,像一块寒冰贴在心窝上。
但那种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暖化了。
这是她的。
从此刻起,这是她和朱友文的。
大梁的天下。
朱温托付完这件事后,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的身躯重重地跌回隐囊之中。
“退下吧,连夜启程,不可耽搁。”
王氏跪在榻前,最后叩了一个头。
她的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步伐沉稳而从容。
裙裾在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怀中的玺印贴着胸口,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她走到帷幔前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朱温的声音。
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缕飘摇的火苗。
“友文是个好孩子,替朕……好好辅佐他。”
王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妾身记下了。”
帷幔落下。
她退下了。
寝殿内又只剩下朱温和冯延。
冯延侍立在龙榻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搓着袍角。
“冯延。”
“奴婢在。”
“传国玺印交出去了。”
朱温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与解脱。
“朕这一生,也算是把该了的了结了。”
冯延的眼眶红了。
他见过朱温杀人,见过朱温笑,也见过朱温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出神。
他从未见过朱温露出这般神情。
不是悲痛,不是狂怒。
是疲敝。
一种彻头彻尾的疲惫。
仿佛一个征伐了一生的老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横刀。
“陛下,奴婢给您奉碗热汤来。”
朱温摆了摆手。
“不必了。让朕歇息片刻。”
他阖上了眼。
冯延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殿角,蹲下身,背靠着彻骨的宫墙。
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从窗纱间渗入,一寸寸地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烛台上的红烛烧到了尽头,火苗忽大忽小,在幽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冯延没有去添新烛。
朱温不喜太亮的光。
他就那么蹲在殿角,听着龙榻方向传来的微弱而迟缓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
又一声。
像是有人在用极缓的节奏敲着一面将破的战鼓。
每一声敲过后,冯延都会屏息等待下一声。
还有。
还有。
还在。
殿外传来了喧哗。
起初极远,像是从紫微城外墙的方向传来的。
嘈杂的人声,金铁交击的声响,还有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急促声。
冯延霍然起身。
喧哗声在迅速逼近。
从紫微城外墙到寝殿,中间隔着三道宫门、两重甬道。
按理,宫禁之内绝不该出现此等声响。
值守的禁军、巡夜的甲士、各道宫门的门卒,层层拦截之下,便是一只飞虫也入不得内。
除非那些禁军和门卒已经不奉诏令了。
冯延的脸刷的一下褪尽了血色。
他扑到殿门前,一把推开殿门。
殿外廊下值守的几名内侍闻声转头。
他们的脸上也带着惊惶之色,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去探看出了何事!”
冯延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一个内侍从甬道那头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面如死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哆嗦得几乎吐不出字来。
“冯……冯阿父……祸事了……”
“讲!”
“郢……郢王殿下……”
那内侍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郢王引兵杀入紫微城了!”
冯延的心头轰的一声如遭雷击。
他的双腿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郢王,朱友珪。
引兵杀入禁苑了。
谋逆。
“慌乱作甚!”
一声低喝从殿内传来。
冯延回头。
朱温不知何时已然苏醒。
他挣扎着从龙榻上坐起,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病容枯槁得骇人,但那双老眼中迸出一股凌厉的煞气。
他终究是戎马一生的霸主。
听闻亲子引兵谋逆的消息,他震愕了一瞬,仅仅一瞬。
定神。审时。度势。
“冯延。”
“奴……奴婢在。”
“宿卫亲军还有多少人?”
宿卫乃是朱温的贴身亲军。
大梁天子最后的屏障,常备三百甲,俱是百里挑一的悍卒,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冯延心念电转。
“回陛下,今夜当值的亲军有三百甲,皆在寝殿外院候命。”
“传令聚兵。”
朱温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宛如灌铅,每挪动一步皆在发颤,但他硬是撑着龙榻的床柱未曾倒下。
“护驾前行。从后苑北门出。”
后苑北门正对着皇城北面,出了此门便是北苑御道,可直通宫城外的禁军大营。
“即刻传诏于韩勍。”
朱温的嗓音已沙哑至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命他速引控鹤军入宫讨逆。”
他说出韩勍此名的时候,语中甚至透着几分笃定。
“遵旨!”
冯延不敢有半点迁延,转身疾步出殿,尖着嗓子喝令聚拢宿卫、传递诏令。
殿外的喊杀声愈发逼近了。
紫微城的禁垣之内,火炬的焰芒于夜色中跳跃。
极目隐约可见大股甲士的身影于复道中涌动,铁甲反射着火光,宛若一条蜿蜒的铁虺。
朱温由冯延搀扶着走出了寝殿。
殿外的冷风灌进他大敞的赭黄寝衣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已无暇更衣擐甲了。
一件寝衣,一双软底锦靴,便是大梁天子此刻的全部装束。
两乘肩舆已经抬到了殿前台阶下面。
朱温被内侍们抬上了肩舆。
他靠在舆上的软垫里,胸膛起伏甚剧。
适才那几步已经把他残存的气力耗去大半。
“王妃呢?”
他猝然发问。
冯延微微一怔。
“回陛下,博王妃适才奉诏出禁,料想尚未走远。”
“速速追回。”
朱温的语调急促。
“她怀揣传国玺印。若落入逆贼之手……”
他话音未落。
已然迟了。
殿外庑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名宿卫狂奔而至,为首者满面污血,胸甲上嵌着一支断箭,箭杆仅余半截露于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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