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姑娘心事

    不管郑州铁路营其余人心里如何作想，黄子林与赵盼迪还有他堂弟赵启波，终究都在郑州正式忙碌起来。
    黄子林成婚后带着郑箐箐同赴郑州，奈何铁路营新建的职工宿舍大多住着男子，夫妻同住多有不便。
    郑州都督谢行简得知此事，特地命人在城中宅院腾出幽静跨院，虽谈不上奢华却也有三进小院，雅致清幽，住下小夫妻绰绰有余。
    黄子林平日若能按时收工，便乘营中通勤马车返回郑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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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上临时加班他才留宿铁路营，故而他的床铺只放着被子和几件换洗衣裳，看起来更像临时歇脚处。
    赵盼迪却截然不同。
    从长安来到郑州后他仿佛将旁的心思全都压了下去，每日天色未亮便带着测绘队出营，天黑才回宿舍，在整个郑州的工业区领人测量。
    他本就是名牌大学毕业，又在现代铁路系统接受过系统培训，如今做起这些工作越发得心应手，两名同来的现代测绘员负责帮他覆核数据，十余名大唐学徒则跟在身后，学着使用水准仪全站仪和测距设备。
    赵启波原先在现代送外卖，论学历与专业本事自然远远比不得堂兄和黄子林这两个名牌大学出来的工程人员，可他腿脚勤快丶胆子大敢说话，也懂得如何同大唐人相处。
    经过铁路营培训后，他很快便能领带领着大唐方面的民夫小队发布工程任务，还能把技术员说得复杂的要求翻成直白话。
    时间不长他便成了小队长，腰间挂着口哨和记录板，整日跑得鞋底沾满黄泥，倒比过去送外卖时还忙。
    初来郑州的那些时日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留意赵盼迪的异样。
    可黄子林与他同窗数年又做过许久室友，哪里看不出来？
    赵盼迪过去虽算不上话多却也爱开玩笑，碰上休息日聚餐丶开黑哪样都少不了他，如今他却把自己钉在了工地上除了工作便只剩吃饭睡觉，偶尔有人无意间说到听雪坊，他脸上的笑便会骤然淡下去，随后随便找个由头离开。
    黄子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越发觉得，这位好兄弟是在冷凝弦那里碰了钉子，又不肯把难受说出来，索性摆出要为大唐铁路奉献终身的架势，拿工作将心事死死盖住。
    黄子林暗自盘算许久，终于认定不能再由着赵盼迪拖下去。
    兄弟迟迟不敢迈步，那便只能从背后推他几步了。
    郑州城中，听雪坊。
    小翠提着裙角匆匆穿过回廊，她顾不得同守门婆子招呼径直奔向最深处那座小楼。
    房门刚被推开，坐在妆台前的冷凝弦便霍然起身，她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连手中茶盏都未放稳碰在木案上发出清脆轻响。
    「如何？可曾探得消息？」
    小翠喘了几口气扶着门框道：「姑娘，奴已打听到了，赵公子确已回到郑州，只是如今仍住在城外铁路营，听那边的人说他此番应会久驻郑州，不似往常那般办完差事便返长安。」
    冷凝弦眸中先是亮起喜色，紧接着又问：「可知他住在哪处？平日何时入城？」
    小翠摇头。
    「铁路营分了许多工区，内里又有仙界职工区，寻常人不得擅入，奴在门外问了数回守卫只肯说确有赵姓工师，却不肯告知住处，后来奴再三追问那守卫便将奴赶开了。」
    「原来如此……」
    冷凝弦低声呢喃，眼底喜色被忧虑盖过。
    她回到窗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垂落的珠帘，窗外正值寒冬庭中老梅尚未开花，枯枝被薄雪压着，偶有寒风吹过，细碎雪粉便从枝头簌簌落下。
     赵盼迪果真回来了，他会在郑州久住。
    可他既未托人送信也未曾来听雪坊看她，两地相隔不过城内城外，远不及郑州至长安的千里路途，他却连句平安话都没有。
    莫非分别那日，她说错了什么？
    又或许他当初冒险照料她不过是仙界之人心善，从未存过别的念头，那句「往后珍重」其实已是再明白不过的辞别，只怪她抱着不该有的妄想，日日盼着他回来。
    小翠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轻走到身旁。
    「姑娘何必这般忧心？依奴看来赵公子绝非薄情之人，他迟迟不来许是铁路诸务繁重又许是心中顾忌，不敢贸然登门。」
    冷凝弦苦笑道：「他乃仙界来客行事自有章法，怎会如寻常少年般畏首畏尾？」
    「仙界来客便不是凡人了么？」小翠柔声劝道，「奴瞧那些仙界工师欢喜时会笑，离乡时会愁，受了伤也会喊疼，既有七情六欲，遇到心仪女子自然也会迟疑。」
    冷凝弦垂下眼帘。
    「心仪女子」四字落入耳中令她胸口微微发紧，既有欢喜又觉酸楚。
    「小翠，你不懂。」
    「奴跟随姑娘多年，姑娘不说奴也明白几分。」
    冷凝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妆台铜镜上，镜中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肤色虽稍显苍白，却越发衬得容颜清绝，即便郑州城中最挑剔的文士，也无法从那张脸上寻出缺点。
    可她看到的并非美貌，而是籍册中那个以歌舞取悦宾客的名字，那些不知真假的风言风语。
    她虽向来卖艺不卖身，却并非人人肯信。
    世人只知她出身风尘，那些登门求见的男子口中说着倾慕才情，眼里看的却大多只是皮相，她越是冷淡他们越觉有趣；她越是守礼，他们越想折下这枝高岭寒梅。
    赵盼迪不同。
    正因不同才令她更加惶恐。
    「仙界诸位先生哪位不是怀赤诚之心而来？」
    冷凝弦轻声道：「他们教百姓技术为贫者治病，待民夫亦无欺瞒轻贱，赵公子更曾于疫病中冒险救我不计得失，不问出身，如此光明磊落之人岂是我这等风尘女子能够攀附？」
    小翠急道：「姑娘怎可妄自菲薄？你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亏心之事。」
    「你知我知，外人却未必肯信。」
    冷凝弦抬手触了触脸颊，牛痘留下的浅淡痕迹已经很难看清，却仍像烙在她心里。
    「况且我除这副颜色，尚有何物值得他看重？琴棋诗舞于仙界人眼中未必算得什么，家世更无可言，过往也难登大雅之堂，他那日离去只劝我保重自身，未留归期未许再见，此非婉拒又能是什么？」
    小翠想了片刻仍是不服。
    「若只为行善，赵公子何必在疫病最凶险时亲自照看姑娘？奴记得清楚，那时他裹着雪白怪衣，脸上遮得严严实实，犹如披麻戴孝连喘气都不顺畅，仙界医者还说那病会传人，他若全无情意交给旁人照料便是，何苦日日守着？」
    冷凝弦被说得心乱低声道：「那是他心地仁厚。」
    「他对旁人也仁厚，却未曾那般挂念。」
    「许是职责所在。」
    「那他为何亲自送药？又为何见姑娘高热不退急得整夜未眠？」
    冷凝弦张了张口竟答不上来。
    她盼着小翠说得都是真的，又怕自己信了最后才发现全是自作多情，两种念头在心中反覆纠缠令她愈发无措。
    正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管事隔着门帘禀道：「冷姑娘，前厅来了位姓赵的公子，说有要紧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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