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惊蛰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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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辽东,广宁城。
李自成率领的两千二百陕北兵抵达时,广宁城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城墙多处坍塌,用原木和土袋临时填补,血迹在残雪上冻成暗红的冰碴。守将赵率教仍在昏迷中,副将祖大寿在城楼接见了这位新任参将。
“李将军,广宁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祖大寿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建州镶蓝旗残部虽退,但阿济格的正白旗还在西面百里外虎视眈眈。城中原有守军八千,伤亡过半,能战者不足三千。你带来的这些人……”
他打量着李自成身后那些穿着杂色棉袄、手持各式兵器的陕北汉子。这些人队列虽不齐整,但人人眼神凶狠,透着一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煞气。
“祖将军放心。”李自成抱拳,“李某这些兄弟,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会摆阵,但会杀人;不懂兵法,但懂拼命。”
祖大寿点头:“好。皇上既然派你来,本将信你。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屯堡,原是前哨,三日前被建州游骑焚毁。你部今晚进驻,重建堡寨。一可警戒西线,二可练兵整训,三……”他顿了顿,“广宁粮草紧张,屯堡周边有荒地,开春后可屯田自给。”
李自成毫不迟疑:“遵命!”
当夜,陕北兵进驻残破的屯堡。堡墙塌了半边,营房烧得只剩框架。众人默默清扫,搭起简易窝棚。李自成亲自参与劳作,双手磨出血泡。
“大哥,咱们千里迢迢来辽东,就为了在这破地方种地?”一个头目抱怨。
李自成直起身,望向东方黑暗中广宁城的轮廓:“种地怎么了?有地种,有饭吃,有屋住,这就是咱们当初造反想要的日子。”他拍拍那人的肩,“但在这之前,得先把建州狗打服了。不然,种下的粮食,也是给别人收。”
二月初四,晨,乾清宫。
朱由检面前摊着三份急报。第一份来自登州:荷兰舰队仍盘踞长山岛,但昨日午后突然分出六艘战舰北上,去向不明。孙国桢推测,可能是去接应建州船只。
第二份来自朝鲜:义州被围半月,粮尽援绝。朝鲜国王李倧连发三封求救信,语气近乎哀求。
第三份来自江南:刘宗周推行新政顺利,三日内又有七家大商户主动补缴税款,计银十二万两。但松江、无锡等地出现“私票”——一些商号自行印制钱票,抵制大明宝钞。
“荷兰人、建州、朝鲜、江南……”朱由检揉着太阳穴,“王承恩,召徐光启、李振声、海文渊。”
三人匆匆入宫。朱由检将急报推过去:“诸卿看看,该如何应对?”
徐光启先看登州急报,沉吟道:“陛下,荷兰舰北上,必是接应建州。臣建议,命‘开拓’‘破浪’‘扬威’三舰尾随,若其与建州船队会合,可半路截击。”
李振声分析朝鲜局势:“陛下,义州危在旦夕。但若派大军救援,正中皇太极下怀——他巴不得我军分兵。臣以为,可命毛文龙加大袭扰力度,同时从登州运粮三万石至朝鲜,不直接送义州,而是运至朝鲜南部的全罗道,让朝鲜军民知道援军在后,提振士气。”
海文渊则关注江南私票:“陛下,私票泛滥,会影响宝钞信誉。臣建议,命大明银行在江南各府设立分行,以金银储备为担保,确保宝钞可随时兑换。同时,严禁私票流通,违者重罚。”
朱由检思索片刻:“徐卿之策,准。告诉孙国桢,三舰尾随荷兰船队,但不可贸然接战,待其与建州船只交接时再出击,务必人赃并获。”
“李卿之策,亦准。但运粮船队需有水师护航,以防荷兰拦截。”
“至于江南私票……”他站起身踱步,“不可一味禁止。百姓用私票,是因为方便。这样吧,准江南各大商号联合设立‘江南票号’,发行统一钱票,但须向大明银行缴纳三成准备金,接受朝廷监管。如此,既规范了钱票,又吸纳了民间资本。”
三人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殿中,摊开辽东地图。浑河之战后,皇太极退守沈阳,但辽东的冰雪开始消融,道路泥泞,大战暂歇,小规模冲突却日益频繁。
“传旨孙传庭:安心养伤,辽东军务暂由祖大寿代理。命祖大寿以守为主,以屯田为基,逐步恢复辽西民生。”
“传旨陈奇瑜:加速陕西矿务,所产煤铁优先供应辽东。另,陕北流民安置需加紧,开春前务必完成。”
一道道旨意发出,朱由检走到窗前。庭院中,积雪开始融化,露出枯黄的草皮。惊蛰将至,冬眠的虫蛇即将苏醒,而辽东的战事,也将迎来新的变数。
二月初五,鸭绿江口。
毛文龙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北岸建州营垒。义州城在江对岸十里,城墙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围城已半月,城中烽火日夜不息。
“将军,朝鲜使者又来了。”亲兵禀报。
来的是个年轻文官,名叫金尚宪,眼窝深陷,声音嘶哑:“毛将军,义州存粮已尽,军民日食一顿稀粥。若再无援军,最多五日,城必破。”
毛文龙沉声道:“金大人,非是本将不救。建州在江岸布置重兵,我军若强渡,伤亡必重。且皇上旨意,命本将以袭扰为主,不可浪战。”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义州陷落?”金尚宪泪流满面。
毛文龙扶住他:“金大人放心,皇上已命登州运粮至全罗道。你即刻南下,组织民众接应粮草,运往北方。只要后方有粮,前方将士才有心守城。”
他顿了顿:“本将虽不能大军渡江,但可送些东西过去。今夜子时,派小艇载猛火油罐、火药包,顺江漂流至城下。你让城中守军注意接应。”
金尚宪重燃希望:“谢将军!”
当夜,二十艘小艇载着三百个猛火油罐、五百斤火药,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建州哨兵发现时,小艇已漂至江心。
“放箭!”
箭矢如雨,但小艇无人操桨,只凭水流。大部分箭矢落空,少数射中艇身,却无法阻止其漂流。
义州城头,守将金自点(注:历史上朝鲜将领,此处时间线稍作调整)看到江上火光,立即明白:“是明军援物!放下绳索,接应!”
守军冒着箭雨,用绳索套住小艇,拉上城墙。当看到猛火油罐和火药时,金自点热泪盈眶:“天不亡我义州!传令,今夜子时,开城突袭!”
子时三刻,义州城门突然打开。三千朝鲜死士冲出,每人背负猛火油罐,直扑建州大营。建州兵猝不及防,营帐陷入火海。多尔衮从睡梦中惊醒,只见营中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明军渡江了?!”
“不……是朝鲜兵突围!”
多尔衮大怒:“围住他们!一个不许放回!”
但朝鲜兵不恋战,放火后立即回撤。等建州军整顿追击时,城门已闭,城头火炮齐鸣,猛火油罐如雨点般掷下。
这一夜,建州营帐焚毁过半,伤亡千余。多尔衮气得拔刀砍断旗杆:“明日攻城!破城后,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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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松江府。
大明银行江南分行正式开业。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门前人山人海。刘宗周亲自剪彩,宣布:“凡持有大明宝钞者,可随时到此兑换金银,一分不差。凡存银百两以上者,年息三分。”
商贾百姓将信将疑。第一个尝试的是个布商,拿出十两宝钞:“真能兑?”
柜员微笑接过,当众称出十两足银。布商眼睛瞪大,又掏出百两宝钞:“再兑!”
同样足额兑付。
人群哗然。宝钞自洪武年间发行以来,贬值严重,百姓早已不信。如今朝廷以金银储备为担保,重树信誉,顿时引发兑换热潮。
但几家大商号的家主却在后院密室中愁眉不展。松江徐家新家主徐琳(徐阶长子)叹道:“朝廷这一手厉害。宝钞可兑金银,谁还用咱们的私票?”
无锡顾宪成苦笑:“更厉害的是那‘江南票号’的章程。要咱们联合设票号,却要缴三成准备金给朝廷监管,这不等于把家底都亮给朝廷看了?”
“可不从又能如何?”常州张溥摇头,“李信虽伤,刘宗周更狠。他那《江南新政十则》,明着给甜头,暗里收缰绳。咱们若再不识时务,汪汝谦、周奎就是前车之鉴。”
正说着,管家匆匆入内:“老爷,刘大人派人送来请柬,请三位明日赴宴,说是‘共商江南票号章程’。”
三人相视苦笑。这宴,不去也得去了。
二月初七,登州外海。
“开拓号”“破浪号”“扬威号”三艘蒸汽战舰呈品字形,在长山岛以东三十里海域游弋。孙国桢站在“开拓号”舰桥,千里镜中,荷兰舰队六艘战舰正缓缓北上。
“军门,要不要跟上去?”副将问。
“再等等。”孙国桢盯着海平线,“薄珏说,荷兰船吃水深,北边海域多暗礁,他们不敢走太快。咱们蒸汽舰灵活,待他们与建州船只接上头,再出击不迟。”
薄珏在“扬威号”上,正调试新安装的旋转炮塔。这是根据浑河之战的经验改进的——铁甲车上的炮塔只能固定射击,而舰载炮塔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火力覆盖更广。
“薄大人,锅炉压力稳定,明轮转速正常。”工匠禀报。
“好。”薄珏望向北方,“这一战,要让荷兰人知道,大明的海,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午时,瞭望手突然高喊:“发现船只!东北方向,二十里!”
孙国桢举起千里镜,只见海平线上出现十余个黑点,船型低矮,帆式简陋——是建州的沿海运输船。而荷兰舰队正加速向船队靠拢。
“传令各舰:全速前进,截断他们!”孙国桢下令。
蒸汽机轰鸣加剧,三舰如离弦之箭,直扑船队。荷兰舰发现明军,立即转向迎战,六艘战舰排成战列线,侧舷炮窗打开。
“进入射程!”炮长高喊。
“开炮!”
三舰侧舷火炮齐鸣,炮弹呼啸而出。荷兰舰同时还击,海面上水柱冲天。
这一战从午时打到申时。明军仗着蒸汽机机动灵活,不断变换位置,荷兰舰虽炮利,但转向缓慢。最终,击沉荷兰舰一艘,重伤两艘,俘获建州运输船五艘,其余溃散。
但“扬威号”也中弹多处,薄珏在指挥灭火时被碎片击中左肩,血流如注。
战后清点,俘获的建州船上,载有荷兰火炮十二门,火药两百桶,还有几十箱火枪。更重要的,是抓到了两个荷兰炮手。
孙国桢亲自审讯:“你们为何助建州?”
荷兰炮手倒也爽快:“公司说,明国限制贸易,建州愿意开放市场。卖炮给建州,能赚大钱。”
“范·迪门在哪?”
“在巴达维亚。但他派了侄子小范·迪门来辽东,说要和建州大汗亲自谈。”
孙国桢立即将情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二月初八,广宁西屯堡。
李自成部进驻第四天,堡墙已修复大半。这日清晨,哨兵突然示警:“西面发现建州游骑,约百骑!”
李自成登上堡墙,只见雪原上,百余建州骑兵正缓缓逼近,在三百步外停下,似在观察。
“大哥,打不打?”部下握紧刀枪。
“不急。”李自成眯起眼,“百骑游骑,后面必有大队。传令:一半人上墙戒备,一半人继续干活,装作若无其事。”
果然,那百骑观察片刻,又退去。但半个时辰后,西面烟尘大起——阿济格亲率三千骑兵杀到!
“终于来了。”李自成冷笑,“兄弟们,按计划行事!”
堡门大开,五百陕北兵列阵而出。这些兵不穿甲胄,只着棉袄,手持长枪大刀,队列松散,看起来毫无战力。
阿济格在阵前看见,哈哈大笑:“明国无人矣!派这些叫花子来守堡!儿郎们,冲垮他们!”
三千建州骑兵发起冲锋。但就在进入百步时,地面突然塌陷——李自成命人连夜挖了陷马坑,上覆薄木板,撒雪伪装。
前排骑兵人仰马翻,冲锋阵型大乱。李自成立即下令:“放箭!”
堡墙上埋伏的弓箭手齐射,箭矢虽不密集,但专射人、马要害。同时,堡门内冲出数十人,推着特制小车——车上载满石灰粉,迎风扬起,迷了建州兵眼睛。
“撤!撤回堡内!”李自成高喊。
五百人迅速退回,闭门固守。阿济格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强攻。但堡墙虽不高,守军却异常顽强,滚木礌石、沸水热油,无所不用。
攻了一个时辰,建州伤亡数百,堡墙岿然不动。阿济格正待增兵,东面忽然烟尘大起——祖大寿亲率两千援军赶到!
“中计了!”阿济格咬牙,“撤!”
建州军仓皇西退。李自成开堡出击,与祖大寿合兵追杀十里,斩首四百余级。
战后,祖大寿拍着李自成的肩:“李将军用兵刁钻,本将佩服!此战之功,本将必如实上奏!”
李自成抱拳:“谢将军!但建州必会报复,末将请加固屯堡,增设外围哨垒。”
“准!所需物资,尽管开口。”
当夜,屯堡庆功。陕北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李自成独坐堡墙,望着西方。这一战赢了,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二月初九,惊蛰。
京师雷声隐隐,辽东也开始化冻。朱由检在乾清宫接到各方战报:登州海战胜,广宁守住建州反扑,朝鲜义州暂缓,江南宝钞推行顺利……
但薄珏重伤的消息,让他心中一紧。
“传旨太医局:派最好的太医赴登州,务必治好薄珏。另,命徐光启暂代西山工坊总办,铁甲车改进不可停。”
他走到殿外,春雷滚过天际,细雨开始飘落。
惊蛰至,春雷动,万物生。
而大明的国运,也在这滚滚雷声中,迎来新的生机。
但朱由检知道,雷声过后,必有暴雨。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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