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5章胶片里的海燕

    第0715章胶片里的海燕(第1/2页)
    基隆港的雾，是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浸透的湿冷。
    1955年3月17日，清晨六点十二分。江一苇站在港务局稽查口外的骑楼下，大衣领子竖到鼻尖，手里攥着两张经香港转曼谷的船票——头等舱，用的是“陈文彬“早年备下的假护照，照片是妻子，名字栏写着“陈林氏“。他反复摩挲票根边缘，纸毛都快被他搓平了。
    妻子抱着两岁的儿子站在他身后半步，裹着藏青色呢绒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孩子倒不闹，缩在母亲颈窝里，小手攥着一枚铜哨——那是江一苇从军情局第三处偷出来的，哨身上刻着“忠党爱国“四个字，被他用砂纸磨平了，现在只是一块光溜溜的铜。
    “哨子给我。“江一苇低声说。
    妻子没问为什么，把哨子递过去。他捏在掌心，拇指按住哨口，像捏着一颗随时会爆的手榴弹。
    稽查口那边传来皮靴声。
    不是宪兵。是港务警察，两个，挎着步枪，慢悠悠踱过来。其中年长的那个扫了一眼江一苇的船票，又看了看他妻子怀里的孩子。
    “去香港？什么事由？“
    “探亲。孩子外婆在九龙病重。“妻子声音很稳，带着闽南口音——这是真的，她母亲确实在九龙广华医院，只是不知道女儿今天会来。
    警察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人。照片和本人七分像，三分差在眼神——照片里是笑的，眼前这个女人眼里全是血丝。
    “开包检查。“
    江一苇的心跳慢了半拍。
    妻子把行李箱放在条凳上，拉开铜扣。警察翻了翻——两件换洗衣物，一罐奶粉，几块桂花糕，一本《圣母经》。翻到最底层，手指碰到一只牛皮纸信封。
    江一苇的拇指在哨子上按得更紧了。
    警察抽出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两岁孩子的百日照、周岁照、在基隆公园拍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是江一苇模仿妻子笔迹写的。
    “儿子？“警察拿起一张，孩子坐在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牙。
    “嗯。“妻子点头。
    警察又看了几张，没看出什么。他把照片塞回去，拍了拍孩子脑袋：“像他爹。“
    江一苇没接话，只是把船票往兜里一揣，拎起箱子。
    “走吧。“警察挥了挥手。
    他们过了第一道关。
    江一苇没回头。他知道，真正的关卡不是港务警察，是停在码头第三泊位那辆黑色轿车——魏正宏的人。昨晚“影子“这条线最后一次运转时，他冒险给妻子办了船票，用的是第三处的备用印章。印章是真的，批文是假的，但只要魏正宏今天来码头巡视，一眼就能认出批文编号不对。
    他加快脚步，妻子抱着孩子紧跟。孩子忽然扭过头，朝身后伸出小手——
    “爹——爹——“
    声音不大，但在雾里传得远。
    江一苇没停。他不能停。他甚至不能回头看孩子那张脸，因为那张脸上写着“我爹是军情局机要秘书“，而码头上至少有三双眼睛在数他们走了几步。
    “别回头。“他低声说，声音被雾吞了大半。
    妻子听懂了。她把孩子脑袋按回颈窝，脚步没乱。
    他们走向第二道关——海关查验棚。
    棚子里灯光昏黄，四个关员围着火炉烤红薯。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去哪？“
    “香港。转曼谷。“
    “开箱。“
    这次查得更细。奶粉罐被打开，桂花糕掰了一块，连《圣母经》的书脊都被捏了捏。江一苇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数秒——从码头入口到海关查验，正常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如果魏正宏的人动手，就在这十五分钟里。
    关员翻到箱子夹层时，手指顿了一下。
    江一苇的呼吸停了。
    夹层里没有情报。夹层里是一块玉——陈明月留给林默涵的那块玉佩的拓片，江一苇昨晚偷偷拓了一份，想带给大陆方面，证明“海燕“还活着。拓片用油纸包着，压在箱底木板夹层里，关员摸到的只是木板厚度略有不均。
    “这箱子……“关员敲了敲底板。
    “老箱子了，底板换过。“江一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关员又敲了两下，没再深究。他把东西一样样塞回去，盖上箱盖：“走吧。船九点开。“
    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们出了查验棚，走向泊位。雾更浓了，十步之外看不见人影。江一苇忽然拉住妻子，拐进一条堆满货箱的窄道。
    “怎么了？“妻子问。
    “第三泊位那辆车。“他压低声音，“牌照是军情局的。魏正宏的人。“
    妻子抱着孩子，靠在货箱上。孩子又睡了，小脸贴着她围巾，呼吸均匀。
    “那怎么办？“她问。没有哭，没有慌，只是问。江一苇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强。她不知道“影子“是谁，不知道丈夫每晚在书房里对着密码本熬到天亮，只知道他做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可她从没问过第二遍。
    “等。“他说，“等雾散一点，等他们换班。“
    “如果等到开船都没散呢？“
    江一苇没回答。他摸出那枚铜哨，在指间转了一圈。
    “如果等到开船都没散，“他慢慢说，“我就去第三泊位，告诉他们'影子'是我。“
    妻子猛地抬头看他。
    “你去香港。带着孩子，带着箱子，正常上船。不管岸上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上了船就烧掉那张拓片——玉佩拓片在夹层底板反面，用浆糊粘的，撕下来烧。“
    “你——“
    “我回台北。魏正宏要的是'影子'，不是你。他抓到我，至少三天内不会再查这条线。三天，够你到香港了。“
    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低头看着江一苇的大衣扣子。
    “哨子，“她忽然说，“你刚才要哨子干嘛？“
    江一苇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哨。刚才要哨子，是因为想在孩子哭的时候吹一声——孩子一哭，海关注意力就分散了，妻子过关就多一分把握。可孩子没哭。从头到尾，孩子没哭一声。
    “没干嘛。“他把哨子塞回妻子围巾口袋，“给孩子玩。“
    雾里传来汽笛声。是出港的货轮在鸣笛，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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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一苇探头看了看泊位方向。第三泊位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但驾驶座上的人影换了一个——换班了。新来的人靠在车门上抽烟，姿态松散，不像在执行任务。
    “走。“江一苇说，“趁现在。“
    他们重新走向泊位。这一次，没有盘查，没有多余的目光。黑色轿车里的人甚至没抬头。
    八点五十三分，他们登上了“四川轮“。
    江一苇把箱子递给妻子，帮她抱起孩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小脸。
    “到了香港，找弥敦道147号'大中华旅社'，报'江一苇的朋友'。会有人接你。“
    妻子点头。她没哭，只是把围巾又紧了紧，把孩子的小手塞进他掌心。
    孩子醒了，迷迷糊糊地喊：“爹——“
    江一苇把孩子的手放回妻子怀里。
    “走吧。“他对妻子说，然后对儿子笑了笑，“爹过几天就来。“
    他转身下船。
    舷梯收起时，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四川轮“缓缓离泊。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船尾的国旗在湿风里耷拉着。妻子站在甲板上，没有挥手，只是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江一苇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船影消失在基隆港的雾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第三泊位那辆黑色轿车。
    ------
    台北。西门町。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光明戏院门口挤满了放学的小孩和约会的情侣。霓虹灯招牌刚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映着刚洒过水的柏油路面。
    林默涵站在售票窗口前，买了一张《桃花江》的票。
    他现在穿的是一身灰色西装，戴玳瑁眼镜，腋下夹着一份《中央日报》。这是“青松“给他弄的新身份——“林文彬，台中师范学校教员，来台北采购教材“。证件照片上的他比“沈墨“胖了一圈，眉毛画粗了，嘴角多了条法令纹，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要愣一下。
    戏院里闷热，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吹不动几排观众头上的汗气。林默涵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左边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右边是个叽叽喳喳的女学生。
    银幕上，女主角正在江边唱小调。林默涵没看银幕。他在看放映窗口——二楼角落那个小格子间，灯光一明一灭，放映员在换片盘。
    第二本胶片放完，灯亮了，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林默涵起身，走向厕所。经过放映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作势要点火，然后发现没带火柴。
    放映间里探出半个脑袋——一个穿汗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雀斑。
    “先生要借火？“
    “谢谢。“林默涵走过去，接过火柴。年轻人划了一根，他凑上去，烟没点着——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火苗吹歪了。
    “这风。“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是啊。“林默涵又凑过去，这次点着了。他吸了一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戏票根，递给年轻人，“这张多买了，送你。“
    年轻人接过票根，翻了翻，正面是座位号，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字。
    他扫了一眼，表情没变。
    “谢谢先生。“他把票根塞进汗衫口袋，“先生常来看电影？“
    “不常。今天刚好路过。“
    “那下次来，我给您留好位置。“年轻人眨了眨眼，“第三排，视野最好。“
    林默涵笑了笑，转身走回座位。
    票根背面写着：
    “基隆出关成功。母子平安。松山终班：明晚21:40，港龙航空CX104，赴港。胶片筒已装第三本结尾，交放映员转'老伯'。魏正宏今晨飞金门，三日内不回。机不可失。“
    江一苇的妻子和孩子上了船。松山那班飞机，明晚最后一班。魏正宏不在台北。
    林默涵把烟掐灭在座位扶手的烟灰槽里，靠上椅背。
    银幕重新暗下来，第三本胶片开始转动。放映窗口里，年轻人把那张票根烧了，灰烬弹进痰盂。
    林默涵闭上眼。
    明天。明天就是最后一搏。
    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握了握。玉是温的，像陈明月手心的温度。
    “再等一天。“他对自己说，“就一天。“
    银幕上，女主角在桃花树下转圈，歌声甜得发腻。林默涵没看。他在心里默念那串航班号、时间、座位排列，像默念一首背了千百遍的诗。
    松山机场。21:40。港龙CX104。
    明天晚上，海燕最后一次起飞。
    ------
    当晚十一点零八分，林默涵回到台中。
    “青松“的联络点在北区一户卖麻糬的老宅里。老伯七十多了，耳朵背，但手巧——能在一粒米上刻字，能把发报机零件藏进暖水瓶胆里。
    林默涵把明晚的计划说了一遍。老伯没插嘴，等他说完，才从藤椅上起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只竹筒。
    “这个，“老伯把竹筒递给他，“你师父'老渔夫'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海燕'要飞最后一次，就交给他。“
    竹筒里是一枚铜制哨子。和江一苇那枚一模一样——军情局的制式哨，刻着“忠党爱国“，被砂纸磨平了。
    “师父也有这个？“
    “每个人都有。“老伯说，“老赵有一枚，阿菊有一枚，苏曼卿那枚丢在车站了。这是最后一枚。“
    林默涵把哨子挂在脖子上，铜质贴着胸口，凉而沉。
    “明晚之后呢？“老伯问。
    “明晚之后，如果成了，我走澳门回大陆。如果没成——“
    他没说完。
    老伯也没追问。他转身去灶上盛了一碗麻糬，放在林默涵面前。
    “吃吧。明天要飞，得吃饱。“
    林默涵拿起筷子。麻糬是花生馅的，甜，烫嘴。他一口一口吃着，想起高雄阁楼里陈明月煮的阳春面，想起苏曼卿咖啡馆里那杯永远煮过头的曼特宁，想起女儿晓棠六岁时第一次吃麻糬，烫得直吹气，把芝麻糊溅了满脸。
    1955年3月17日。台北的雨停了。
    明天，海燕最后一次起飞。
    ——第07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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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5章 胶片里的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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