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9罪臣与新锋

    朝野内外，从不缺关于伊丹绝世容颜的传闻，只是从前的他从未放在心上。
    他的身边，本就坐拥世间最顶级的绝色佳人，譬如冈比西斯。长久以来，他始终笃定，任凭外界如何吹捧霓虹女皇的美貌，终究无人能与自己身边人比肩。
    可方才数次交锋，听着那清冷倔强又暗藏颓败的嗓音，那些曾经只当虚言的传闻，第一次让他心生动摇。或许，世人所言的倾城绝色，并非夸大其词。
    细碎的思绪如电光掠影般闪过，转瞬便被他压下。
    眼下军国大局在前，无数军政事务亟待处理，他无暇沉溺于无关紧要的好奇。回过神，亚历山大收敛杂念，抬眼看向周身肃立待命的一众将领，沉声下达指令。
    “全军退回战前原有阵地。”
    他语气沉稳，不容分毫差池。
    “我们方才堪堪避开全面战争，绝不能让霓虹女皇认为我方有背弃协议的意图。即刻下令，自此刻起，在我另行通知之前，阿哈德尼亚所有战机严禁飞越罗森洲空域，任何擅自越界的行动，一律视作违背停战协议，严肃处置。听明白了吗？”
    满堂将领身姿挺拔，齐齐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明白，陛下！”
    亚历山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后续事宜交由诸位全权统筹，务必稳妥落地。我暂且离开作战室。”
    说完，他转身迈步，离开了满是仪器光影充斥杀伐气息的作战指挥室，一路回到皇宫静谧的生活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纷乱的军政博弈暂时被抛在身后。
    他径直走向宫殿厨房，吩咐仆从备办一桌格外丰盛的早餐。
    硝烟未远，暗流仍伏于两国边境，但此刻的他，只想暂时放下帝王的身份战争的算计，以最平和松弛的姿态，为偌大的家族家人，准备一场安稳温暖的晨间盛宴。
    大洋彼岸的霓虹帝国，此刻已是上午十一时许。
    霓虹女皇伊丹素来有一个不算体面的习性——贪恋睡梦。旁人皆以为是慵懒懈怠，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不过是用来缓释日渐加重的抑郁心绪，逃避繁杂政务的唯一方式。往日里，她总要酣睡至正午过后才会起身，可今日举国局势紧绷，战火一触即发，危机压顶，她早在两小时前便被紧急唤醒。
    突如其来的惊扰，加上过去一小时接连发生的变故，让伊丹的心情沉郁到了极点。
    殿内的作战室死寂沉沉，一众高级将领垂首伫立，大气不敢出。伊丹抬眸，素来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覆满怒意，冰冷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如寒霜刺骨，狠狠压在每一位下属的心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问责，必然有人要付出性命。
    “我只要唯一的真相。”
    伊丹的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裹挟着滔天愠怒。
    “究竟是哪位军官，擅自下令袭击阿哈德尼亚的飞行员？你们一次次对我隐瞒军情，蒙蔽圣听，这绝非儿戏，更让我无比厌恶。”
    她缓步上前，目光沉沉锁定众人，字字厉声质问。
    “倘若你们一早如实告知，是我方率先开火挑衅，我本可以从容处置，平稳化解争端。可你们刻意篡改事实，谎称是阿军主动发难。若不是卡塔诺将军坦诚禀报，道出真相，我定会错怪阿哈德尼亚，认定对方背信挑衅，届时，一场霓虹尚未做好万全准备的全面战争，便会被我亲手点燃！”
    “你们若不想重蹈历代败将的覆辙，不想落得身败名裂，身死族灭的下场，就立刻据实回话！”
    全场死寂之中，肥胖秃顶的和田正利将军浑身僵直，早已被冷汗浸透了厚重军装。他身形臃肿，一身军装松垮地裹在身上，狼狈得如同被强行塞入制服的火鸡，心底更是惊惧万分。
    这场无端冲突的开火指令，正是由他亲自批复下达。
    他清清楚楚知晓全部真相，却始终闭口不言。方才他已然亲耳听见，伊丹在谈判中应允了亚历山大的条件——严惩此次袭击的始作俑者，以儆效尤。他心里无比清楚，一旦真相败露，等待他的唯有一死。
    满室将领各怀心思，竟无一人出声揭发，人人都选择了缄默包庇。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沉默，仅仅维持了三秒，便被一道沉稳的声音彻底打破。
    片野将军迈步出列，神色坦荡，直面殿中威压，当众道出了所有真相。一如此前核查战局真相那般，他未曾有半分迟疑。
    “女皇陛下，此次越界袭击的下令之人，正是和田正利将军。”
    他语气铿锵，字字属实。
    “我无从揣测他贸然行动的缘由，彼时阿哈德尼亚飞行员全程保持克制，未显露半分敌意，未有任何挑衅举动，和田将军却毫不犹豫批复开火，主动挑起冲突。这场险些引燃两国全面战火的灾难，全责在他。”
    一语定罪。
    伊丹的眼眸骤然一缩，凛冽杀气瞬间席卷周身。冰冷的视线死死钉在和田正利身上，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与决绝。她抬手骤然拔刀，锋利的刀刃寒光乍现，直直抵在和田肥硕的脖颈之上，当庭问责，威压骇人。
    “你此刻尚且苟活，唯一的缘由，是我需要公开审判你的愚蠢行径。”
    她俯身逼近，声音冰冷刺骨。
    “我要以你的死罪杀鸡儆猴，警示全军上下——从今往后，谁敢趁我不备，擅作主张，肆意挑起无谓争端，这便是最终下场。”
    刀锋微微贴近肌肤，带来刺骨的压迫感。
    “和田正利，如实招来！你究竟为何执意下令，袭击毫无敌意的阿哈德尼亚飞行员？你难道看不清，这等无端挑衅，等同于公然宣战？还是说，你本就蓄意借此挑起战火？”
    “你心知肚明，以霓虹当下的国力与军备，根本无力与强盛的阿哈德尼亚帝国抗衡，全面开战只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你刻意制造武装冲突，蓄意挑衅邻国，此等罔顾国运，肆意妄为的行径，难道不是叛国重罪？”
    她环视全场伫立的所有将领，冷声追问：“诸位，可有异议？”
    霓虹军方高层，大半皆出身传统武士阶层，好战嗜武，崇尚征伐，早已对扩张战争蓄谋已久，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和田正利便是其中的激进派代表。数年来，帝国的扩张计划屡屡受阻，早已让他满心焦躁，不耐，一心想要挑起战事，洗刷憋屈，开疆拓土。
    此刻作战室之内，暗藏不少与和田心思一致的将领。他们私下无比认同和田的激进举动，甚至暗自鄙夷女皇——在战火初燃，局势可战之时，不乘势开战，反倒选择谈判停战，妥协退让。
    可如今片野将军已然当众揭发罪行，定下调子，无人敢逆势站队，自寻死路。纵使众人心中万般认同和田的做法，也只能死死缄默，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面对女皇的当众质询，满堂将领鸦雀无声，无一人敢辩驳。
    看着众人讳莫如深，明哲保身的模样，伊丹眉宇间掠过一抹深深的失望。她不再犹豫，对着殿外早已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帝国卫队，沉声下达了处置命令。
    “即刻拿下和田正利，以叛国重罪论处，其行祸乱朝局，危及霓虹国运。择一处公开场地，我要当众昭告他的全部罪状。”
    伊丹的声音冷冽肃杀，回荡在整间作战室内，震慑着每一位噤声伫立的将领。
    “至于你们所有人，牢牢记住和田的结局。但凡有人敢在我未下令开战之前，私自挑起战事，擅启争端，下场与他别无二致。全员退下。”
    话音落定，她一身极简装束，仅着贴身睡衣，外披一件制式军装外套，转身径直离开了肃穆压抑的作战室。历经整整一上午的对峙，问责与权力博弈，身心俱疲，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褪去满身疲惫，沐浴休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阿哈德尼亚帝国，亚历山大恪守谈判承诺，在成功扼止一触即发的全面战火后，有条不紊地号令全军回撤至战前原有驻地，彻底履行了停战约定。
    霓虹一方亦依约执行，伊丹迅速对外公开通报，官宣此次无端袭击阿哈德尼亚空军事件的全责归属，定了和田正利的罪责。隔日，和田正利被公开斩首行刑，全程被潜伏在霓虹境内的阿哈德尼亚特工悄然记录，完整收录了这场惩戒的始末。
    随着双方悉数履约，恪守停战条款，罗森洲的局部战事重回原本节奏。此前，得益于阿哈德尼亚海军陆战队的登岛支援，满者军队士气大振，一度稳住战场颓势。可随着援岛部队全数撤离，归防南岛，失去强力支援的满者守军迅速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战场局势急转直下。
    只是这片远海战场的起伏动荡，已然暂时脱离了亚历山大的关注重心。
    今日对他，对整个库夫施泰因家族而言，是意义非凡的特殊日子——他的长子汉斯，即将从帝国空中作战学院正式毕业。
    汉斯踏入阿哈德尼亚空军军事学院，已历经整整四载春秋。这四年的军旅求学时光，不仅让他系统性习得空军军官必备的所有战术素养，专业技能与作战思维，蜕变为一名合格的帝国准军官，更让他邂逅了命中注定的挚爱，一位未来将与他相守一生的少女。
    空军学院的毕业典礼现场庄重盛大，亲友与学员家属齐聚一堂，共同见证新生代空军力量的蜕变与成长。亚历山大与冈比西斯端坐于亲属席位，目光温柔而骄傲，静静注视着台上的少年。
    作为本届毕业班的首席优等生，汉斯凭借全程拔尖的综合成绩，获邀作为学员代表登台致辞，率先领取毕业文凭。
    彼时的汉斯年仅十四岁，眉眼轮廓与父亲亚历山大极为相似，自带皇族与生俱来的凌厉与端正。唯独一头耀眼的金红发色，完美承袭自母亲冈比西斯，这独有的样貌特质，是他始终引以为傲的专属标志。
    沉稳迈步登上讲台，院长亲手将烫金毕业证书递交至他手中。台下掌声轰然炸响，如雷鸣般席卷整座礼堂，久久不息。
    待掌声渐歇，汉斯身姿挺拔，立于麦克风前，清亮沉稳的少年嗓音传遍全场，清晰落进每一位来宾的耳中。
    “感谢诸位拨冗莅临，见证我们的毕业时刻。能够成为阿哈德尼亚帝国空军学院首批正式结业的学员，我由衷感到自豪与荣幸。”
    “作为本届班级中年龄最小的学员，我始终严于律己，勤学精进，最终以年级最优成绩站在这里，代表全体毕业生致辞。”
    他目光沉稳，字字铿锵，言语间兼具少年意气与军人稳重。
    “首先，我谨代表全体毕业生，向学院管理层与诸位教官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四载教诲，朝夕栽培，你们倾囊相授，打磨我们的心智，锤炼我们的本领，让我们得以直面未来军旅生涯的一切艰险与挑战。”
    “今日过后，在座绝大多数毕业生，将正式编入阿哈德尼亚空军序列，未来八年驻守长空，戍守疆土，以身为刃，铸就帝国新一代空军军官队伍，成为全体飞行员的标杆与荣光。”
    “纵使今日欢声满堂，举国庆贺，我仍必须警醒所有人：东方的战火隐患从未消散，未知的威胁始终蛰伏在国境之外。”
    汉斯语气微微凝重，褪去庆贺的轻快，多了几分军人的审慎与深沉。
    “我无意在毕业盛典之上徒增悲观，只是有些少有人深思的真相，必须由我们新生代军人铭记。从踏出学院的这一刻起，我们将奔赴山海战场，踏入充满未知与博弈的全新征程。”
    “长久以来，依托历代君主的远见卓识，尤其是父皇的运筹帷幄，阿哈德尼亚帝国与赞赞王国始终手握技术优势，遥遥领先于列国对手。这份碾压性的技术壁垒，极大规避了正面战场的无谓伤亡，守护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可也正是这份长久的优势，让军中滋生出致命的自满与懈怠，让我们习惯了优势制胜，渐渐缺失了绝境博弈的警惕之心。”
    他环视台下，眼神坚定而锐利。
    “十五年以来，我们第一次在大洋彼岸，遭遇了实力完全对等的强敌。霓虹帝国穷兵黩武，野心勃勃，一次次挑衅试探，将两国局势推向全面战争的临界点。不过短短数日之前，一场足以倾覆两国格局的全面战火，就险些骤然爆发。”
    纵使这番清醒残酷的现实无人愿听，无人愿闻，汉斯依旧坦然道出心底的预判。他笃定，一旦两国全面战火彻底点燃，阿哈德尼亚所要承受的伤亡与苦难，必将远超父亲治下那段短暂安稳的“阿哈德尼亚和平”岁月。
    正因前路风雨将至，他由衷庆幸，今日能与一众同窗并肩而立。未来，所有人都将以身赴战，以身挡险，竭力遏制远东汹涌而来的战火洪流。身为帝国王子，更身为并肩同行的战友，他必须郑重警醒众人：纵使众人出身全球顶尖的空战学府，身怀精湛战技，往后的军旅人生，依旧步步藏险，寸寸藏锋。
    他目光沉凝，字字掷地有声，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凛冽。
    “我甚至大胆预判，待到明年今日，本届半数毕业生，或许早已埋骨疆场。就连我自己，也未必能亲眼见证阿哈德尼亚最终的命运终章。”
    短暂的肃穆过后，他陡然收束沉郁语调，少年的赤诚与军人的热血轰然迸发。
    “所以，今日，我们理应尽兴庆贺，这是我们浴火磨砺四年换来的荣光！明日起，我们便正式身披戎装，归入联邦国防军的阵列。自此余生，我们当随时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以血肉之躯，捍卫帝国永恒的荣耀！阿哈德尼亚的寸土寸地，万民血脉，绝不容外敌半分玷污！上帝与我们同在！”
    一席毕业致辞，褪去了庆典的轻浮，满是赤诚与悲壮，深深震撼了在场每一位毕业生与台下家属。
    整座礼堂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落针可闻，绵长的肃穆笼罩全场。片刻沉寂之后，看台上的亚历山大率先起身，抬手为自己的儿子鼓掌。紧随其后，冈比西斯缓缓起身附和，最后浪潮般的掌声席卷全场，响彻整座学府。
    只是此番掌声，早已不同于方才领取毕业证时的热烈昂扬。其间褪去了雀跃的庆贺，多了几分沉重，敬畏与清醒。在场所有人，终于彻底褪去安逸心态，真切看清了蛰伏在远东的滔天危机，读懂了少年王子话语里的山河重担。
    演讲落幕，汉斯从容走下讲台，静静伫立在毕业生队列之中，安静等候整场毕业典礼落幕，直至最后一名学员领取完属于自己的文凭。
    仪式彻底结束，他快步走向看台下方，迎接他的父母。亚历山大与冈比西斯眼底盛满了极致的骄傲与欣慰，满目皆是对幼子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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