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暂息兵戈

    几秒后，亚历山大的声音褪去温和，添了几分沉肃锐利。
    “伊丹女皇，真正轻视彼此的人，从来都是你。你我走到如今针锋相对的地步，究其根源，亦是如此。”
    “此话何意？”
    伊丹的语调陡然尖锐，带着明显的质疑与警惕。
    亚历山大闻言，无奈轻叹一声，语气悠远而神秘，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
    “天下王座，本就独一无二，不是吗？”
    “自你知晓世间另一端，存在一个与你对等的统治者开始，你便先入为主，将我视作潜在威胁。未曾了解，未曾观望，便先在心底预设了最坏的揣测，甚至屡次试图插手干涉我的疆域与事务。”
    “倘若当初你能多一分审慎，少一分偏执，不先将我定义为敌人，或许你我之间，根本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的今天。”
    听筒对面骤然安静下来。
    伊丹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陷入凝滞。亚历山大清晰知晓，这番话彻底打乱了她的思绪。她耗费数秒时间消化梳理话语中的深意，随即骤然回神，语气瞬间淬满尖锐的戾气，字字带刺。
    “是你们的军队，率先击落了我的战机！”
    听闻这句带着怒火的控诉，亚历山大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抹从容笃定的笑意，从容不迫地准备回应她的诘问。
    “仅仅是因为率先遭受袭击，他们便拥有还击的权利。难道在你看来，他们就该束手待毙，任由你们的战机屠戮？何其荒谬。这大抵就是两国关系最真实的写照：你们率先挑起战火，我们被迫奋起反击，最后反倒成了你们口中施暴流血的一方。”
    亚历山大的语气冷静沉稳，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掷地有声。
    他从来都绝非世人臆想中杀伐狠戾的狂徒，更不是热衷战火的战争贩子。此生他亲身入局的每一场战事，无一例外，皆是被动防御，或是捍卫底线的报复反击。他深知对方未必能说出同样的话，也未必有这般底线。纵使两国积怨颇深分歧重重，在兵戈相向生灵涂炭之前，握手言和各退一步，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我必须坦诚告知你。”
    他话音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麾下将士皆心怀赤诚，愿为君主为故土奔赴天涯海角，纵使埋骨异域，亦无怨无悔。此刻，一支完整的航母打击群已然整装待命，全速奔赴海域，拦截正向南岛基地逼近的敌方舰队。
    就在两人通话的瞬息之间，千架战机接连升空，自南岛满者帝国两大军事基地呼啸而出，划破长空。两支精锐装甲师已然登船渡海，奔赴罗森洲，驰援己方盟友。
    “我方部署已然就位，足以制衡你们的一切行动。”
    亚历山大缓缓道来，语气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炫耀与强势。
    “我始终认为，以谈判化解纷争，保全数万数十万无辜生灵的性命，是两国共赢的结局。但谈判的前提，是双方保持克制。我要求你即刻下令，令所有前线部队全面后撤，在谈判期间终止一切军事行动。我己方，亦会同步撤兵，以示诚意。”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整整一分钟，再无半点声响。
    亚历山大心知，电话那头的伊丹并未沉默观望，而是紧急召来麾下将领，当场核实战况始末。当将领道出霓虹军方率先开火的真相后，暴怒的斥责声隔着遥远电波隐约可闻。良久，对方终于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怒火，清冷又紧绷的嗓音缓缓传来。
    “我同意停火谈判。若你信守承诺，我即刻命令全军撤退。可若是你毫无诚意，这场和谈便毫无意义，我们无话可谈。”
    亚历山大抬眸，环视一圈周身肃立的高级将领，随即摘下耳边的通讯耳机。在参谋部快速核实确认霓虹军方部队已然全线后撤战场态势暂缓之后，他当即下达同步撤兵的指令，随后重新戴上耳机，从容回应。
    “甚好。我方已同步下令部队撤军，恪守停战诚意。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谈判了。”
    作战室内灯火通明，精密的电子仪器闪烁着细碎光影，实时刷新着整片海域与大陆的军事动态。亚历山大伫立在指挥台中央，头戴通讯耳机，隔着千里山海，与霓虹女皇伊丹展开这场决定两国战局的对峙与谈判。
    一切纷争的导火索，始于不久前的罗森洲冲突，一支完整的霓虹飞行中队，在挑衅越界后被尽数击落，彻底点燃了两国紧绷的战火。
    如今双方达成临时停火协定，所有谈判议题，皆围绕着如何权衡利弊互相妥协，彻底规避全面战争的爆发。自始至终，亚历山大的语调都平稳淡然，冷静地与这位来自东方的掌权者周旋博弈。
    “那么，我们直入正题吧。我心中尚有诸多疑问，但大多与当下战局无关，暂且搁置，留待日后再论。”
    他微微停顿，姿态不卑不亢。
    “我想先听听你的诉求。想要彻底规避两国全面开战的浩劫，单凭一方让步绝无可能，彼此妥协才是谈判的根基。伊丹女皇，不妨直言，你最希望我做出哪些退让？”
    电话另一端的伊丹明显一怔。
    她早已预设好谈判的开局，以为眼前的对手会率先发难步步紧逼，抛出苛刻条件，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率先将话语权交到了她的手中。
    这位有着罕见白化容貌的女皇，眼底闪过几分错愕与难以置信。短暂失神后，她敛好心绪，清亮纤细却自带凛冽锋芒的嗓音透过电波传出，字字凌厉。
    “你想知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即刻终止对满者帝国的一切扶持与援助，彻底抽身，不准再插手我的战事，让我平定战局的计划，不受任何外力干扰。”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讯器里清晰传来一声轻啧。
    这细微的声响，直白无误地暴露了亚历山大的态度——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妥协半步。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沉稳的回应缓缓响起，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抱歉，恕我不能应允。你应当清楚，我对满者帝国早有全盘规划，绝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盟友，拱手将其推入被动之地。”
    他话音微顿，似是想起旧事，语气添了几分悠远。
    “说来巧合，眼下这场纷争，与我前世经历的诸多纠葛高度重合。我想，你应当明白我的言外之意。”
    世人多半只知晓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却极少有人看清战争背后真正的始末。每逢战事落幕，战胜的同盟国总会牢牢攥住舆论的叙事权，大肆铺陈敌方的过错与暴行，却刻意遮掩自身所有不义之举，将一切罪责尽数推给败者。
    可冰冷的史实从不会因舆论而篡改。当年第三帝国与苏联的互不侵犯条约之所以彻底破裂，根源并非外界流传的片面说辞，而是苏联率先向阿哈德尼亚下达了最后通牒——勒令阿哈德尼亚割让东部领土舍弃所有盟友任由苏联肆意吞并周遭势力，如若不从，苏军便即刻挥师西进直取柏林。
    这份威胁绝非空言恫吓。早在通牒发出之前，苏联早已在阿哈德尼亚东部边境陈重兵以待，战争阴云压满整片国境线。历经凡尔赛条约的层层压榨与屈辱，阿哈德尼亚早已不会对强权胁迫俯首妥协。万般无奈之下，六月二十二日，阿哈德尼亚军队主动进军苏联，那场后世声名狼藉的巴巴罗萨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伊丹听着这番翻剖旧史的言论，心头不耐渐盛，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亚历山大的话语，语气裹挟着明显的愠恼。
    “既然谈论这些陈年旧事，那我倒想问问，这一切，与我们当下的对峙局面究竟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一声浅淡的轻笑。那语气里藏不住的笃定与占理的得意，瞬间刺得伊丹心头怒火翻涌。
    “关系至关重大。”亚历山大的声音沉稳落下，字字清晰有力，“你如今的种种行事，
    他语气微沉，带着不容辩驳的立场。
    “一如那段黑暗的历史，身为阿哈德尼亚的执掌者，我必须在此郑重表态：无论局势如何演变，我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盟友，任由你肆意征伐吞并。”
    “我亲眼见证过你们军队占领土地后的所作所为，亲眼见过被征服者所承受的凄惨境遇。那般残酷的结局，即便是我此生最憎恨的敌人，我亦不忍使其承受，更何况是与我并肩的盟友。”
    亚历山大的态度已然明确，毫无转圜余地。
    “因此，放弃满者帝国，绝无可能。你可以提出新的条件，我希望接下来的诉求，是我们双方都能够权衡接受的合理范畴。”
    在世人认知中
    怒火在胸腔翻涌不息，可伊丹并未被情绪冲昏头脑。她清楚，亚历山大搬出这段历史做出此番类比，已然彻底封死了妥协的底线。支援满者帝国一事，对方绝不会退让半分。
    强行僵持毫无意义，思及此处，伊丹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懑，重新斟酌谈判条件。
    “好。既然你执意不肯撤回对满者帝国的所有支持，那我至少要求你做出一项让步。”
    她语气冷冽，带着女皇的强势与底线。
    “即刻终止阿哈德尼亚空军在罗森洲空域的一切军事行动。我军情报明确汇报，你的战机曾在我方作战区域投放宣传传单，刻意动摇霓虹军队的军心。这种蓄意扰乱战局折损我方士气的行为，我绝不接受，也绝不容忍！”
    条件提出，通讯两端再度陷入沉寂。
    电话那头久久无声，亚历山大默然思忖着这项让步背后的利弊得失，权衡着停战博弈与局势的平衡。
    数秒的沉默漫延开来，伊丹耐着性子静静等候，直到那道沉稳低沉的男声再度响起。
    “可以。”
    亚历山大缓缓松口，语气带着权衡后的审慎。
    “这一点，我可以应允。我在此承诺，在霓虹军队于罗森洲区域作战期间，阿哈德尼亚空军将全面撤出禁止飞越该区域空域，不再进行任何空中军事干预。”
    话音一转，他顺势抛出对等筹码，守住谈判的公平底线。
    “但我需要等价交换。我要求霓虹公开承认：此前无故袭击我方飞行员的行为，毫无依据毫无道理，彻底违背霓虹本国的军事律法。”
    “除此之外，你必须追责此次下令开火的主事者，依规严惩，以儆效尤。”
    他语气严肃，带着不容敷衍的强硬。
    “两军对峙，底线即是：若非己方率先遭受攻击，绝对禁止主动向对方兵力开火。唯有严惩过错公开致歉追责，才能杜绝日后重演同类冲突，彻底规避无谓的战事摩擦。”
    “你应当庆幸，此次遇袭的我方飞行员无人受伤，我方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正因如此，我们今日才有坐下来谈判的余地。倘若稍有伤亡损耗，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届时迎来的，只会是两国全面开战的燎原战火。”
    这场拉锯谈判里，伊丹始终处于被动劣势。
    霓虹手握的所有资源军备国力与优势，阿哈德尼亚尽数具备，甚至更胜一筹。亚历山大从始至终都看得通透：这场局部冲突，本就是他刻意默许顺势推动的布局。
    他无意过早全面参战，只想借着局部摩擦，一点点消耗霓虹的人力物力与军备储备，一点点拖垮对方的国力根基，待到时机成熟，再以万全姿态掌控全局，稳稳拿下最终的战局主动权。
    亚历山大心中自有全盘算计。
    他的确可以通过设立禁飞区等手段，直接为盟友提供庇护，压制霓虹的战场优势。但他比谁都清楚，贸然出手只会打乱自己的布局，甚至反噬自身战略。一旦强行封锁空域，伊丹的战机必然被迫撤出战场。飞行员是霓虹最珍贵的战争资源，也是亚历山大此番冲突最希望持续消耗逐步拖垮的核心力量。过早逼退对方空军，只会白白错失削弱霓虹国力的机会，得不偿失。
    相较战场得失，另一件事的价值却无可估量——霓虹若当众承认此次无故袭击的过错，其政治意义远超一场局部空域的退让。阿哈德尼亚强大的宣传体系，会立刻将这份公开认罪的证词无限放大，彻底动摇霓虹的国际威信，瓦解伊丹的统治正当性，在舆论与道义上牢牢压制对方。
    伊丹心里一清二楚，这正是亚历山大步步为营刻意等待的结果。
    可权衡利弊之后，她不得不承认，相较于对方本可以提出的领土军备赔款等更苛刻条件，公开认错追责已是代价最轻的妥协。短暂沉默思忖，这位容貌特殊的白化女皇缓缓吐出一口沉气，终究松了口。
    “可以。”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甘与无奈，在通讯频道里清晰响起。
    “我会对外公开声明，你方飞行员遇袭事件毫无依据纯属无理之举，彻底违背霓虹的军事律法。同时，我会严肃追究本次下达攻击指令的决策者，以及所有执行任务擅自开火的飞行员的责任。”
    她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仅剩的试探。
    “我依照你的要求全部照做，这样，便足以维系两国眼下这层脆弱的和平了吗？”
    麦克风另一端，亚历山大嘴角勾起一抹从容冷峭的弧度，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胸有成竹与志得意满。
    “只要你履行承诺约束己方空中行动，不再踏足罗森洲空域，这便是我全部的条件。”
    没有丝毫犹豫，伊丹即刻应声，字句间透着难以遮掩的挫败与无力。
    “好。我应允你的所有条件，也希望你恪守约定。既然再无其他分歧，这场谈判便到此为止。亚历山大·库夫施泰因皇帝，我期待再度与你对话的那一天——只是我怕下次你我再通音讯时，两国早已正式开战。”
    话音落尽，漫长的沉默席卷了整条通讯线路。
    在频道彻底沉寂前，亚历山大抛下了最后一句淡然的话语。
    “祝你好运。”
    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就此落幕。刚刚险些引燃全面战火让两大帝国彻底陷入厮杀的危机，在数次拉锯谈判后暂时消解。
    作战室内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去，亚历山大缓缓落座，深深吸入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胸腔积压的所有沉郁。直至此刻，他仍有几分恍惚，不敢相信自己与强势执拗的伊丹，竟真的达成了停战协定，暂时按住了一触即发的战火。
    平心静气的间隙，一个莫名的念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纵使隔着电波带着恼怒强硬的语调，伊丹的声音依旧极具辨识度，带着一种清冷独特的魅力。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这位霓虹女皇的容貌生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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