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忙着。”
    “你忙什么？晾草药？”
    “……”
    萧景瑜懒得跟他争。
    到了西山围场，日头刚跃出山脊。
    围场外三十里，官道两侧跪满了人。三千卤簿，一层一层，把整条官道梳成了刀切的一样齐。金辂所过之处，跪伏的人群把头压得更低。
    “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声浪一层压过一层，从官道滚到山脚，惊起满山宿鸟。
    周牧野使了将军府的名帖，守门的军校验了腰牌，把他俩安置在阅礼台的第三排。
    屁股刚挨上垫子，周牧野就把萧景瑜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来了来了！陛下登台了！”
    萧景瑜抬起头。
    七丈高台，十二面玄色大旗无风自动。那道玄色的身影拾级而上，衮服十二章纹，头上冕旒垂下十二串白玉珠，一步是一步，稳得像量过。
    满场，没有人敢抬头细看。
    隔着三十丈，看不清面目。冕旒的玉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把一张脸遮在珠影后面，影影绰绰，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可就是这么一个轮廓，压在七丈高的地方，压得满场十万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平身。”
    高台上飘下来两个字。
    不高，不紧。
    十万人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得可怕。
    萧景瑜自认是见过世面的。他验过尸，蹲过柴房，挨过鞭子。他原以为自己这双眼，已经很难为什么东西动一动了。
    可此刻他仰着头，看着那个轮廓，后脖颈一点一点地发紧。
    那不是怕，不是惧。那是一种从骨血深处钻出来的东西，被一个坐姿，一个轮廓，一声平身，生生从十万人身子里逼了出来。
    这就是帝王。
    人在七丈高台之上，一句话不用说，就已经压住了十万人。
    号角响了三通。
    第一通，玄甲骑入场。千人列阵，马蹄齐踏，一千匹马踏出一个声音，大地都在颤。骑阵行进到高台正前方，千骑齐止，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柄刀，齐刷刷停在了鞘口。
    第二通，百官献猎。各镇将领进贡方物，唱名声隔半里地传过来，一长串，字字砸在人耳朵里。每唱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就捧着礼单出列，跪，献，退，头都不敢抬。
    萧景瑜看着看着，看出了门道。
    这满场的王公大臣，在别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皮颤的人物？到了这座高台下，乖得像学堂里的蒙童。而那高台上的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
    嗯。
    一个嗯，打发一位侯爷。一个嗯，打发一位大将。
    第三通，陛下开弓。
    御前侍卫抬上一张一人高的铁胎弓。黄绫覆着的箭，三支。
    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冕旒的玉珠哗啦一响。
    开弓，搭箭，拉满。
    隔着三十丈，第一箭，贯靶红心。
    满场雷动。
    第二箭，箭到靶落，靶后的红绳应声而断，悬着的金铃当当落地。
    满场的雷动变了调，连守门的军校都忘了站姿，抻着脖子看。
    第三箭，那道身影没有立刻放。
    高台上静了三息。
    第144章你给朕等着！
    然后箭出，直上天际，射落了百丈外山脊上系着白帛的一只信鹞。白帛展开，上头一行大字，随着风猎猎展开。
    山河永固。
    十万人的万岁声，这一次，是真的从肺腑里吼出来的。
    萧景瑜坐在观礼席上，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把膝盖上那阵发软的感觉，一点一点压下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从前在电视上看皇帝戏，满朝山呼万岁，他只当那是演技，是镜头，是配乐堆出来的。
    今日才知道，全是真的。
    你真正站在那儿，看着那位陛下，真的是一股膝盖一软、想跪倒在地的冲动。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这玩意儿，真站在那儿，谁顶得住。
    “想不到吧。”周牧野在旁边嗷嗷叫，“我爷爷说过，这位陛下开弓的手，比北境最好的猎户都稳！当年秋猎坠崖，满朝都说他活不成了，结果人家爬回来，反手就把燕王……”
    他说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左右看看，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总之！那就是天子！天底下独一份的！咱们这样的人，八辈子赶上一回看，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萧景瑜没有说话。
    民间传他狠。燕王满门鸩酒，党羽凌吃三千六百刀。朝堂传他冷，登基四年，砍了四十多个三品以上的官。
    可今日这一场，萧景瑜看见的，是一个把弓箭拉满、把十万人攥在掌心、把山河永固四个字社到山脊上去的年轻帝王。
    十八岁上下，至多二十。
    比他想的，还要年轻。
    他低下眼，忽然觉得，跟台上那位比起来，书院里的这些事，都小得没了形状。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有人生下来，就在那七丈高台上。
    可是。
    萧景瑜望着那个背影，心里痒痒的。
    那道身影侧对着阅礼台，冕旒垂着，长什么样子，半点看不见。
    说来也怪。他在京城这些日子，茶楼里，酒肆里，说书场子里，关于这位天子的传闻他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狠，冷，杀伐果断，少年登基。
    可是从来没人说过，陛下长什么模样。
    茶客们说起先帝，还能掰扯两句面相。说起这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问就是没见过。再问就是谁敢看。
    萧景瑜越想越觉得离谱。
    一国之君，登基四年，治下百姓居然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这合理吗？
    不合理。
    所以他更好奇了。
    方脸还是长脸？浓眉还是细眉？听说年纪很轻，那年轻到什么程度？跟书院里的学子站在一起，能认出来吗？
    他这边心里百爪挠心，周牧野凑过来了。
    “景瑜！陛下要下来了！御驾巡行！按规矩要绕围场走一圈！离咱们这儿不远！快看！”
    萧景瑜被摇得无奈，只得又抬起头。
    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果然已经起身，正沿着台阶往下走。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一步，一步。
    走到台阶中段，忽然顿了一顿。
    只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
    没有人看见，冕旒之后，秦烨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方才那一眼扫下去，阅礼台第三排，那两张脸，他熟得做梦都能画出来。
    周牧野。
    还有周牧野旁边，那个被他拽着胳膊、正仰着头往台上望的。
    萧景瑜。
    秦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空白了一瞬。
    他怎么来了。
    周牧野怎么把他带来了。
    那一瞬间，秦烨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荒唐得他自己都不敢信。
    把衮服脱了，跑。
    现在就跑。从台阶上跳下去，翻过围栏，冲进围场西边那片林子。林子连着山，山连着官道，官道尽头是城，城里随便找个宅子一躲。
    可他不能跑。
    三十丈外站着十万人。十万人外站着礼官，站着宗正寺，站着史官。史官的笔就悬在纸上，今日天子跳墙而逃，明日就能写进起居注，传之后世。
    朕的脸面。
    朕的龙颜。
    跑不得。
    秦烨用尽毕生的定力，把那股夺路而逃的冲动，一寸一寸摁回了冰底下。他维持着天子的步速，继续往下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只有一件事变了。
    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侧里转了半分。
    这个角度很讲究。正面留给围场，留给百官。
    背影，留给阅礼台第三排。
    朕让你看。
    看背影吧。看到天荒地老，你也看不出这背影是谁。
    “陛下？”高湛捧着拂尘跟在他身侧，察觉到他步子顿了一下，立刻低声问，“可是乏了？”
    “传令。”秦烨的声音从冕旒后传出来，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巡行路线，改。绕开阅礼台，走北道。”
    高湛一愣。
    “北道？可北道还没清场……”
    “没清场也走。”秦烨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立刻，马上。”
    高湛这才顺着方才陛下视线的方向，悄悄往阅礼台扫了一眼。
    只一眼，老太监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第三排，那两个脑袋，正随着陛下的移动而转动，转得聚精会神。
    高湛什么都明白了。
    “老奴遵旨。”他躬下身，声音平稳，拂尘一挥，“起驾，北道。”
    御驾转向的时候，满场的人都是一愣。
    按仪制，巡行该走东道，东道平坦，离阅礼台近，正是让百官百姓瞻仰天颜的意思。怎么忽然改走北道了？
    礼部的官员捧着仪程册子追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北道未清场，未洒扫，仪程上也无此条！请陛下示下！”
    “风大。”冕旒后飘出两个字。
    “啊？”
    “东道尘土重。”秦烨面不改色，“熏着朕了。”
    礼部官员：“……”
    满朝文武：“……”
    今日无风。东道昨日刚洒了三遍水。
    可没人敢问。御驾已经浩浩荡荡拐上了北道，玄甲骑开道，一路碾着没清场的碎石，扬长而去。
    阅礼台第三排，周牧野遗憾得直跺脚。
    “怎么走了那边！北道离咱们这么远！”
    萧景瑜望着那支队伍拐过山脚，收回目光。
    “天子行事，轮得到你编排？”
    “我就说说。”周牧野悻悻地坐下，忽然又凑过来，挤眉弄眼，“哎，景瑜，你方才瞧见没有？陛下方才在台上，好像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那么远，冕旒挡着，你能瞧见什么。”
    “感觉！我爷爷说了，习武的人，感觉最准！陛下绝对往这边看了！”
    第145章景瑜哥！你太大胆了！
    萧景瑜懒得理他。
    他低下头，替自己倒了盏茶，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又顿住。
    说不上来为什么。
    方才那道高台上的目光扫下来的时候，明明隔着三十丈，隔着冕旒，隔着十万人的声浪，他却莫名觉得后脖颈一麻。
    那感觉说不上是威压，倒像被人拿眼刀子，隔空剜了一下。
    他把这点没来由的感觉按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错觉吧。
    那位是天子。天子看他的方向，多半是在看周牧野这个嗓门最大的。
    辇车在北道尽头停住。
    礼部官员小跑着追上来。
    “陛下，巡行已毕。接下来是射鹿礼，宗正寺和礼部的人都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