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温父的枯骨，我让沈青去验，不管剩多少，都验。仵作写暴毙的那一页，我让它重见天日。”
    “你的罪，国法怎么判，怎么算。你爹的冤，天理怎么还，怎么清。两笔账，分开算。”
    “我答应你。”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
    这个从被捕到现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人，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他弯下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册用蓝布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沈青面前。
    “温家族谱。”他说，“替我烧在我爹坟前。告诉他，田庄要回来了。温家，要回来了。”
    沈青伸出两只手，接住了。
    那册子不重。他却捧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整条人命。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温故站起身，对着堂上众人，长长一揖。
    “请诸位，把今夜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到国公府去。让那位国公爷听一听，他儿子砸过的门里，有一扇，姓温。”
    “好。”萧景瑜应下。
    “带走。”裴邵上前，取出一根软绳。
    捆人的时候，温故忽然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堂外的雨。
    “萧兄。”他说，“今夜这场雨，下得真好。”
    “我原本打算，取了盒子就走。天亮之前，我已经出城了。”
    “天意。”他笑了笑，“罢了。”
    他被带下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雨里，一步一步，不轻不重。
    明伦堂里，剩下五个人，相对无言。
    “接下来怎么办？”周牧野问。
    “天亮之前，做三件事。”萧景瑜说，“第一，锡盒封存，沈青的验词誊清，各备三份。第二，温故的口供，逐字记下来，让他画押。第三——”他顿了顿。
    “备轿。天亮之后，咱们去国公府。”
    散堂的时候，沈青抱着那册蓝布包着的族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萧兄。”他低声说，“我今夜才明白，我师父当年跟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仵作这行，验的从来不只是尸。”沈青说，“验的是活人的世道。”
    萧景瑜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记住这句话。往后你就是把好刀了。”
    廊下的雨檐底下，一道黑影无声地立着，把明伦堂里的一切，从头到尾，收进了眼里。
    秦烨抱臂倚柱，听雨听了半夜。
    他在心里把今夜这一场，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温故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五年的局，十一回状子，一把火。大秦的刑名烂到了什么地步，今夜这一堂，比御史台的十本弹章都好看。
    也更有用。
    这样的人证，这样的口供，这样的时机，送到国公府门前，荣家那位老爷子，就是再横，也得把这口血咽下去，还得亲手把温家旧案翻出来。
    一石三鸟。
    鲁大勇的冤，温家的案，还有刑名衙门的皮。
    都要扒。
    他从廊柱上直起身，弹了弹肩上的雨星，朝暗处抬了抬下巴。
    凌霄无声地落下。
    “看紧温故。”秦烨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他入监那一刻起，不许碰他一根指头。要吃什么给什么，要看什么书给他送。他若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是。”
    “另外，”秦烨顿了顿，“让高湛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温家旧案，当年压状的线，一条一条，给朕捋出来。捋到谁，记谁。天亮之前，放朕案头。”
    凌霄心头一凛。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陛下，捋出来以后……”
    “先记账。”秦烨淡淡地说，“秋后，一起算。”
    凌霄躬身退走，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秦烨站在雨檐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明伦堂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两息。
    “明儿国公府接信之后，必有一场大闹。你让太后宫里那位老嬷嬷，备一杯茶。”
    “茶里泡什么？”
    “泡旧事。”秦烨说，“荣国公年轻时候，欠过温家老爷子一条命。”
    “这条线，朕若没记错，是太后的族谱上都写着的那笔。让嬷嬷提醒提醒他。省得他闹起来，收不了场。”
    凌霄听得后背发凉。
    陛下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他躬身领命，退进雨里，一闪没了影。
    东院第三间，萧景瑜推门进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烨躺在自己铺上，呼吸绵长，睡相乖巧，一副从没离开过的模样。
    萧景瑜脱依，上床，躺下。
    闭上眼之前，他望了一眼窗外发白的天。
    今日，国公府的人，该到了。
    他刚要睡，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事情办完了？”
    萧景瑜眼皮都没抬。
    “你没睡着。”
    “睡了。”秦烨说，“又醒了。你身上有雨味，有人味，还有别人家的香火味。”
    萧景瑜：“……”
    “温故把族谱给你了？”
    “给了沈青。”
    “哦。”黑暗里安静了一瞬，“沈青。”
    又安静了一瞬。
    “景瑜哥。”
    “睡觉。”
    “我今夜在雨里站了半宿。”秦烨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精心调配出来的委屈，“替你守了半宿的门。”
    萧景瑜睁开眼。
    “你去了？”
    “我不放心你。”秦烨理直气壮，“五个读书人抓一个疯子，万一呢。”
    “温故不是疯子。”
    “他不是疯子，我是。”秦烨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疯了才在雨里站半宿，看你跟别人并肩办案，看你们把五个铜板聊出一身鸡皮疙瘩，看完了还得回来装睡。”
    萧景瑜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今日讨的还没给。”
    “今日我没力气。”
    “那就记账上。”秦烨往被子里一缩，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困意，“利滚利。等这案子结了，你把沈青那四样，加倍给我补齐。”
    “哪四样？”
    “摸头，拍肩，陪坐，讲古。”秦烨打了个哈欠，“加一样他没见过的。”
    “什么？”
    “亲我。”
    萧景瑜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睡觉。”
    “嗯。”旁边的人安分了，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睡之前，含含糊糊地补了最后一句。
    “景瑜哥，天亮以后，国公府来的人，脾气不会好。”
    “你躲在我身后。”
    “我躲在你身后。”萧景瑜说。
    黑暗里，那人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睡沉了。
    窗外，雨停了。
    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白起来，白得像一页刚刚裱好的宣纸，等着人往上头，写下今日这一场风暴的第一笔。
    第143章见到陛下
    秋猎的旨意，是九月初三颁下的。
    旨意到书院的那日，秦烨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跟萧景瑜告假。
    “家中有事，回去几日。”
    萧景瑜正在晾他那些宝贝草药，闻言头也不抬。
    “几日？”
    “说不准。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秦烨把包袱系好，顿了顿，补了一句，“兄长病重了。”
    这谎撒得半真半假。永安王府那位老王爷确实“病”了，病是被自己吓的，前些时日听说宫里又要调档，连夜装病躲清闲，这会儿正躺在王府里喝参汤。
    萧景瑜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两眼。
    “要紧吗。”
    “不要紧。”秦烨说，“就是得有人回去盯着。”
    萧景瑜没再问。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小香囊，抛了过来。
    “安神的。你这几天眼下的青影，藏都藏不住。”
    秦烨接住香囊，捏在手里，捏了两息。
    “景瑜哥。”
    “嗯。”
    “我讨个路费。”
    “……什么路费。”
    “亲一下。”秦烨把脸凑过去，理直气壮，“我要离家出远门了。自古离家，都有这个讲究。”
    萧景瑜晾草药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伸手，在这人凑过来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路费没有。这个抵了。”
    秦烨捂着脑门，退后两步，眼神控诉。
    “你偏心。沈青走的时候，你都摸头的。”
    “沈青走的时候是去给他爹扫墓。”
    “我兄长病重。”
    “你兄长病了一个月了。”萧景瑜面无表情，“上月病，这月病，下月还病。秦亦安，你家兄长这个病，挺长情。”
    秦烨：“……”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
    “我尽快回来。”
    说完人就没了影。
    萧景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半晌，低头继续晾他的草药。
    只是那日的草药，晾得比哪一日都慢。
    九月初六，大驾发京师。
    九月初八，秋猎。
    这一日，西山围场，旌旗蔽日。
    天没亮透，围场外三十里，官道两侧就已经跪满了人。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镇来的武将，各国遣来观礼的使臣，一层一层，跪出十里地去。
    御辇到的时候，日头刚跃出山脊。
    三十六匹通体墨黑的骏马拉着金辂，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踏出闷雷一样的声响。两千玄甲骑前后拱卫，甲叶碰撞，声如急雨。
    “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声浪一层压过一层，从官道滚到山脚，惊起满山宿鸟。
    高台早已筑起，七丈，高过围场里所有的旗杆。
    秦烨拾级而上，衮服十二章纹，玄色为底，金线绣日月星辰。
    头上那顶冕旒垂下十二串白玉珠，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把一张脸遮在珠影后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走到御座前，转身，落座。
    山呼万岁之声，轰然再起。
    满场的人，没有谁敢抬头细看天颜。冕旒之后那道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恨不得把脑袋再压低三分。
    这便是帝王。
    人在七丈高台之上，一句话不用说，就已经压住了十万人。
    萧景瑜是被周牧野架上马车的。
    一路上，这人亢奋得像个要去赶庙会的孩童。
    “我爷爷每回都嫌观礼席远，非要挤到台下去。这回他老人家被陛下留在京里坐镇，名额空出来，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了！”
    “你怎么会想到我。”萧景瑜揉着被捏酸的手腕。这人天没亮就翻窗进他寝舍，不由分说把他拖出了门。
    “沈青熬验案记录熬通宵，叫不醒。谢长卿盯温故的案子。裴邵被他爹按在家里练枪。”周牧野掰着手指头数完，得出结论，“就你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