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酒气混着那人衣上淡淡的皂角香，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只要再往前挪半寸，就能碰到那截耳垂。再往前挪一寸，就能碰到那张总是抿着的、说一不二的嘴。
    他往前挪了半寸。
    萧景瑜的手抬起来了，反手按住他的后脑，用了点力，把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按了回去。
    按在自己肩窝上方半寸的地方，卡在一个既碰不到、又不至于撕破脸的距离。
    “坐好。”萧景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耳尖却红透了。
    “酒气都喷我脖子上了。”
    “你耳朵红了。”
    “热的。”
    “我方才替你省了一碗酒。”秦烨得寸进尺，声音里带着笑，“你不打算亲我一下，表示感谢？”
    “不打算。”
    “那我自己讨。”
    “你敢。”
    秦烨不敢。
    准确地说，他敢，但他忍住了。
    他要的不是这一口偷来的，他要的是这个人睁着眼、醒着、心甘情愿地给。他等得起。
    于是他把脸往那人的肩窝里又埋了埋，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像是认输了，又像是藏着一整座不肯炸的烽火台。
    “那我记着账。”他说，“先欠着。利息照算。”
    第132章人命
    萧景瑜的指尖在他后脑上停了停，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只把掌心覆在那颗脑袋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变故，就发生在这时候。
    靠窗那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鲁大勇站了起来，一米九的个子，撞得长凳翻倒。
    军户出身，全院力气最大，脾气最冲，去年荣家的马车撞了他娘，赔了钱了事，他记到现在。
    他站起来，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散着，嘴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低吼。
    离他最近的，正是方才离席晃到他跟前的荣琰。
    荣琰皱着眉，刚要骂：“哪来的贱籍军户，也配跟本世子同……”
    鲁大勇动了。
    他抄起墙边切肉案上的剔骨刀，一步跨过去。
    第一刀，荣琰抬手挡，胳膊当场见了骨。
    第二刀，荣琰叫都叫不出声了。
    第三刀下去的时候，满堂的人才如梦初醒，尖叫声掀翻了屋顶。
    “杀人了！”
    “拦住他！”
    裴邵第一个扑上去，从背后抱住鲁大勇的腰。
    周牧野抄起一条长凳，连人带凳撞过去。
    三个人滚作一团，剔骨刀当啷落地。
    鲁大勇被死死按住，还在挣，喉咙里嗬嗬作响，口角流出白沫，瞳孔缩不回来。
    荣琰躺在血泊里，胸口和脖颈三处刀口，血涌得止都止不住。
    荣国公府的世子，太后的族侄孙，贤妃的亲侄子，被退了学满肚子怨气还没处撒的荣九爷，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死了。
    满堂五十多个学子，加酒楼伙计十来个，全场死寂。
    血惺味混着酒气，在灯火通明的二楼里，一寸一寸地弥漫开。
    满堂的目光，都钉在沈青身上。
    刘队正盯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学子，盯了足足五息，忽然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
    “老周！把家伙抬上来！”
    后排一个上了年纪的仵作，背着木箱挤上楼来，放下箱子，掀开，里头是些锡制的验具，镊子，小刀，细布，还有一坛烧酒。
    沈青走上前，先朝那仵作拱了拱手。
    “老丈，学生沈青，借您的家伙一用。”
    老仵作上下打量他一眼，把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子，验尸这活儿，闻的是死人味，挣的是活人的钱。你确定？”
    “学生验过二十七具。”
    沈青蹲下身，挽起袖子，先净了手，再用细布裹住口鼻。
    他的动作不快，却稳。方才还抖个不停的双手，此刻落下去，一丝都不晃。
    满堂的喧嚣，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连那几个还在抽噎的学子，都止了声，怔怔地看着这个角落里的同窗，在血泊边跪坐下来。
    秦烨抱着臂，斜倚在灯影深处的廊柱上。
    他看着沈青的手法，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起手先裹口鼻，是防秽气。净手再验，是防误证。这个顺序，京兆尹衙门里半数仵作都做不对。
    “先验活的。”
    沈青低声说了一句，先挪到鲁大勇身边。
    鲁大勇被捆着，人昏死过去，胸口起伏又急又浅。沈青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又掰开他的嘴，凑近了，闻了闻唇舌的气味。
    “瞳孔散而不收，对灯无避。”
    “唇舌干裂，舌苔发青。”
    “呼吸急促，喉中有痰音。”
    他一边说，一边检查鲁大勇的指甲。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暗色的酒渍，他取了一点，抹在白布上，凑到鼻端。
    “酒香里，裹着一股子甜腻气。不是蜜，不是糖，倒像是，”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倒像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又不太像。”
    他站起身，又转向血泊里的荣琰。
    满堂的学子，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沈青没有缩。
    他在荣琰的尸身旁跪下，先对着首首拜了一拜，然后才伸手，翻检那三处刀伤。
    刀伤在左胸两处，前颈一处。他用验具比了比伤口的走向，又撬开荣琰的嘴，闻了闻，再翻看指甲。
    “世子的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没有布丝。”他低声说，“世子是右利手，若生前有过反抗，右手该有抓握的淤痕。没有。”
    “也就是说，从第一刀落下，到第三刀结束，世子没有任何抵抗。”
    “一个清醒的人，做不到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满堂。
    “世子瞳孔放大，唇舌的甜腻气，与鲁大勇一模一样。”
    “他们中的，是同一种东西。”
    刘队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给他俩下了药？”
    “是。”
    “什么东西？”
    沈青沉默了。
    他盯着白布上那点暗色的酒渍，盯了很久，缓缓摇头。
    “学生不知。”
    “《洗冤集录》里没有记载。家父留下的刑名笔记里，也没有。这药入酒即化，无色，只余一丝甜香。致人不昏，不厥，专生幻象，幻象因人而异，直指人心里最恨的东西。”
    “学生，闻所未闻。”
    满堂哗然。
    连谢长卿的扇子都停了。
    萧景瑜站在人堆里，垂着眼，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是什么。
    醉魂香。系统商城里明码标价五百积分的东西。他方才在商城里翻出它的条目，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能说。
    他说了，怎么解释自己知道。他说了，沈青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这点功劳，就要变成说不清的来路。
    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看着沈青站在满堂的目光里，承认这个“不知”。
    萧景瑜的喉咙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不知？”
    刘队正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验了半天，你跟我说不知？”
    “下药的人是谁，不知。下的什么药，不知。”刘队正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要你们这帮举子有什么用！”
    “大人。”沈青直起身，迎着那道目光，“学生验出的是实情。实情就是，此案不是简单的酒后行凶。”
    “鲁大勇是中了药才失性，这背后另有人布局。此人能在满堂的酒宴上下药，能弄到天下罕见的毒药，心思之深，不可不查……”
    “查？”
    刘队正打断了他，冷笑一声。
    “怎么查？满楼的人挨个儿用刑？荣国公府的世子死了，太后娘娘的族侄孙死了！上头的限期是十日！十日之内拿不出凶手，本官的脑袋就得搬家！”
    他环视满堂，眼珠子红了。
    “本官等不起你那十日的查证。本官现在，就要一个凶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瘫在地上的鲁大勇身上。
    “众目睽睽，五十个人看着，是他拿刀砍死了世子。人证物证俱在。凶手，就是他。”
    “捆起来！带走！”
    “大人！”沈青急了，抢上一步，“鲁大勇是中了药！他杀人的时候，神志不清，律有明条，病狂杀人者，收赎，不抵命！此案真正的凶手，是那个下药的人啊！”
    “律条？”
    刘队正一把揪住沈青的衣领，把他拎到自己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第133章查案
    “本官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律条背得比你熟！病狂杀人，要的是有保人，有监证，有医家的实证！这莽夫前几日还在书院里跟人达架，壮得跟牛一样，你让本官上哪儿给他找病狂的实证去？”
    “本官只知道，人是他砍的。世子是他杀的。这就够了。”
    “带走！”
    官兵一拥而上，麻绳一抖，就把鲁大勇从地上薅了起来。
    鲁大勇被这一薅，给薅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满堂的灯笼，再看见自己手上的绳，最后看见官兵腰里的刀，混沌的脑子，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他猛地挣扎起来，一米九的个子，三个官兵都按不住。
    “放开我！我没杀人！我没有！”
    “人不是你杀的？”刘队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五十个人看着，你拿剔骨刀砍了世子三刀。你说你没杀？”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鲁大勇的眼睛，霎时间红了。
    “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喝了一碗酒，然后，然后眼前就黑了！到处都是血！我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他就躺那儿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娘还病着！我爹死得早！我要是死了，我娘谁管！大人！大人你明察啊！”
    他的目光，越过刘队正，落在了满堂学子的脸上。
    那是一张张他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脸。
    “同窗们！同窗们你们说话啊！”
    鲁大勇猛地挣开两个官兵，扑通一声，朝着满堂的学子，跪了下去。
    一个一米九的汉子，一个能单手撂倒一头牛的军户，直挺挺地跪在血泊边上，砰砰砰地磕头。
    “诸位同窗！鲁大勇求你们了！你们都是读书人，你们明事理！你们给我做个证！我方才是不是中了邪！是不是中了药！沈青！沈青你给他们验了！你告诉他们！我是冤枉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谁替我出头！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求求你们……”
    他嚎啕大哭，额头磕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砸得满堂的人心口发颤。
    满堂，死一样地静。
    没有一个人动。